当年跟汪世瑜老师学习《牡丹亭．硬拷》的时节，那段【折桂令】真是载歌载舞细节满分，学来甚难。有同学问，我们有必要安排这么多小身段吗？老师回应这么一段话：不要认为观众没抓到或者根本没看懂，我们就可以放弃不做了。我们要争取把每一个细节展现在观众面前，至于观众能捕捉领略多少，那是观众的功课。
常言道，魔鬼藏在细节里。舞台上的细节刻画，是艺术家对生活观察加之剧本理解的具体体现。一个身段，一个眼神，老艺术家透过成功刻画出鲜活的人物形象，在在为我们树立了表演艺术的典范。
母鸡或公鸡？怎么赶就能看分明
例如京剧观众最是耳熟能详的《拾玉镯》里最经典的放养、点数、喂食、收笼的整套轰鸡身段组合，是最优美动人的无实物表演。剧本中傅朋借口买鸡，点出孙妈妈惯养「雄鸡」。您在表演前有琢磨过孙妈妈惯养的「雄鸡」是怎样的一种鸡呢？普通农家饲养母鸡产蛋符合生活常理，然而具备「世袭指挥」身分的傅朋亲自上门买鸡，当然是为了挑选娱乐活动中用到的斗鸡才符合其武将身分。如果只是为了买做盐酥鸡的菜鸡，显然就不符合他的身分了。这一点如果没有严谨剖析，简单理解为公鸡与母鸡的区别，错。这样很容易在表演中，把打开鸡笼的动作身子蹲得过矮，轰鸡动作也欠身过低，显然把即将出笼的斗鸡演绎成刚会跑的小雏鸡了。京剧「筱派」艺术家陈永玲先生的身段就独树一帜，打开笼舍高度及腰；用手帕轰鸡的动作几乎只是小碎步稍稍欠身，用阻拦、驱赶等身段刻画对付这些好斗雄鸡的场面，替我们示范出即符合剧情又紧贴生活并兼具时代背景的精准细节刻画。
千金大小姐怎么掀帘子？动作大小有学问
艺术处理中精致刻画，往往能给舞台人物增添无穷的艺术魅力。程派经典《锁麟囊》〈春秋亭〉一场中，两位身分家境截然不同的新娘同时在亭下避雨。贫女赵守贞声声痛哭，惊动了娇生惯养的富家女薛湘灵。想来薛湘灵闺阁之中从来没听到过下人当著她面嚎啕痛哭的场面，一时摸不清状况，浅浅地撩开一道帘缝向外偷觑，一侧没看到，再撩拨另一侧轿帘，此时轿夫才把轿帐挪后，开唱那段脍炙人口的唱段「春秋亭外风雨暴」。程派艺术家新艳秋先生说，看似微不足道的处理，揭示了两个细节：还在花轿里的新娘私自掀帘外望，这是不符合闺阁礼制的，所以最初只是微微撩开一道缝隙偷觑；再来是对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震惊不已，驱使她继续寻找特定目标。如此一来，把剧情时空交代清楚的同时，也把薛湘灵的身分刻画得生动万分。倘若理所当然地显山显水，毫无顾忌地双手一拨轿帘，富家小姐的教养规范就荡然无存了。
当年跟汪世瑜老师学习《牡丹亭．硬拷》的时节，那段【折桂令】真是载歌载舞细节满分，学来甚难。有同学问，我们有必要安排这么多小身段吗？老师回应这么一段话：不要认为观众没抓到或者根本没看懂，我们就可以放弃不做了。我们要争取把每一个细节展现在观众面前，至于观众能捕捉领略多少，那是观众的功课。我想，走进剧场懂艺术的知音大有人在，他们往往注重细节表达，因为戏味儿就在这些看似旁枝末节，实则有文章可作之处展开。一丝不苟地琢磨戏情戏理，让表演艺术更有深度，更有说服力，更有内涵。
我就是这么一个细节控。
（本文出自OPENTIX两厅院文化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