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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致 生活》(唐健哲 摄 再拒剧团 提供)
舞蹈

坚持「日常」 离散者「真实的」力量

评再拒剧团《此致 生活》

再拒剧团《此致 生活》

2026/3/7  19:30

台湾大学游心剧场

「前天几则新闻 听见皱眉 你那里怎样?

遥遥无期 何时再见那里每一个?」

「上周开始搬家 新的景观 令人常远望

我望哪里有海 哪里有港 哪个随风飘荡」

——岑宁儿〈勿念〉,陈咏谦作词

旅台香港剧作家法兰奇在2022年,以私人书信穿插抗争大事记的叙事形式,将身边港人朋友在2019年运动之后的际遇,编写成《寄:》,记下了离开的人在流亡生活中的自我怀疑与无奈困顿,也记下了留下的人(在囚者)在牢狱中自我调适的努力。简单条列的大事记,是仍然鲜明的现实印象——烟硝弥漫的街头、激烈对峙的人群,C与E在书信中分享的日常,传达时时萦绕脑海的思念与歉疚。

时间过得很快,2019仿佛已是前世,但,时间似乎也不曾流逝,2019宛如永劫回归。2026年的现在,我们仍然不能不面对现实中的崩坏,生命的挣扎与对抗,尝试为创伤记忆在生活中找到安置之地。

在剧场这样一个「模拟的」空间里,我们能否找得到「真实的」力量,接受这些真实的挑战?

再拒剧团新作《此致 生活》,改编自编剧法兰奇2022年剧本《寄:》,以更明确对称的结构,将文本中离散港人的生命经验重新组织,以舞蹈剧场的形式,将书信散文转化一则关于生活、思念、歉疚、希望、反抗、和解的抒情诗,C、E、和他们的朋友们,无论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都能安顿自己,也能彼此鼓舞支持。

《此致 生活》(唐健哲 摄 再拒剧团 提供)

《此致 生活》以一段录音开场(序曲:「浮城」):在抗争现场的背景声中,审讯者强烈质疑,抗争者以艺术创作取材为由为自己行为辩护的说词,认为那不过就是预谋生事的明证。这段开场,建立时空氛围、脉络化叙事(这一切都源于2019香港街头),更直指作品本身的深层意义:艺术╱剧场创作与街头抗争,都是追求自由、自决的具体行动,都是对体制邪恶╱邪恶体制的反抗。

流亡者与在囚者的生命情境,透过日常的、重复的、琐细的、写实的、抽象的动作,被组织成4个主要乐章(movement)交错呈现,在既真实又虚渺的声音环境中,构成舞作叙事的主体:流亡者在餐厅里的劳作,对两地港点口味的点评,都带有荒诞意味,也清楚表现其内心的惶惑不安;在囚者面对监房里的规训,以微小的坚持对抗非人体制的压迫,以私密的情欲表达对不仁威权的藐视。两者处境,仿佛对立两端,其实相互映照,也同样都是「好好活下去」的生存心法。

最终来到跨年时刻,留下者与流亡者彼此祝福问候,各自安顿,即使远方动乱烟硝仍然不停,但,坚持生活的心情,似乎也为彼此添注了些许的勇气,和「下次要吃吃喝喝  说说笑笑  与你看看月圆」(岑宁儿〈勿念〉,陈咏谦作词)的期待。或许,那在现实世界并不存在的「第2个地球」,可以存在于离散社群的共同想像——网路世界或剧场,或者,如C对E所说的:「但我相信,不管你在哪里,都会是最好的选择。」

蔡柏璋访克里斯多福.鲁宾广告图片
《此致 生活》(唐健哲 摄 再拒剧团 提供)

导演黄思农的场面调度,编舞田孝慈的动作编排,简洁俐落,表演者(林慧盈、凃立苇、胡书绵、陈恩绮)的肢体,灵活地在规训的压抑与日常的舒展之间转换,饱含真实质感的文本(法兰奇、黄思农),透过旁白与投影,传达出真切的相濡以沫,缓缓地渗入观看者的意识,实践舞蹈剧场的抒情叙事,值得肯定。舞台设计廖音乔利用简单物件陈设,创造出既有真实质感(如悬吊的风扇与恤衫),又有丰富象征性(如被倒入蓝色颜料、丢入烟蒂纸片,甚至成为私密场域的透明水槽)的舞台空间,灯光设计刘柏欣的光影,线条清晰,有立体感,丰富了视觉体验的层次感,廖海廷的音乐,他与黄思农对声音的运用,不仅突显戏剧情境的真实感,让人如临其境——街头、牢狱、离散之地,也是非常独特的听觉体验。

《此致 生活》是一个动人的作品,平凡人们的坚持日常,映照出权力者的色厉内荏,在囚者与流亡者对彼此的温柔,更突显出体制的暴力本质,因此也是一个高度政治性的作品,离散者的生命经验,有了更积极,蕴含未来行动可能的意义——对离散的港人如此,对所有坚持生存尊严、自由自决的人们,亦是如此。

《此致 生活》(唐健哲 摄 再拒剧团 提供)

日本评论家川本三郎在《我爱过的那个时代》中,如此评论他所经历的那个革命时代:「确实对『我们』来说,那个时代并『不是好时代』。有死,有无数的败北,但那个时代是无可替代的『我们的时代』。不是自我中心主义(me-ism),而是我们主义(we-ism)的时代,任何人都试著为别人设想。把越南被杀的孩子们想成像自己的事,对战争试著表达抗议的意志,试图否定被编入体制内的自己。」对浮城的人们来说,这个时代或许也不是一个好的时代,但同样是一个我们主义(we-ism)的时代,一个为彼此设想、不畏表达抗议意志的时代,那么,对身在这座岛屿上的我们来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我们可以将浮城人们的抗争想成像自己的事吗?我们能有拒绝被编入体制的意志吗?

剧场,终究是一个「模拟的」存在状态,面对现实,「真实的」力量来自「真实」生活的坚持——此致生活,此致离散的人们。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4/19 ~ 2026/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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