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戏曲的朋友都看过浙昆林为林的《吕布试马》,以为是明清传奇三国戏的折子,被林为林「一条腿」演出耀眼光芒(注1),直到2020年,温宇航传授李家德这戏,才发觉不是。
温宇航?
应该是柳梦梅、潘必正、张君瑞,怎么会是扎上大靠(铠甲)试马的吕布?
「如果没有遇到李家德,我是不会让人知道我也曾经学过、练过、演过这么一出本不属于我的戏。」
宇航在《国光艺讯》亲笔写出这段经历。(注2)
原来宇航25、26岁还在北昆的时候,为报梅花奖,除了本工小生拿手戏,另请刘国庆老师教他这出武生戏。大半年绑著沙袋跑圆场,练翻身、跺泥、踢腿,穿著厚底来回砸踺子、倒翅虎,把从小练基本功的刘章琛老师请回来练筋斗,刘国庆老师也帮他请出大武生杨少春加工指点。
节目单和照片保存至今,说真的,若非这些铁板钢证,真不敢相信宇航曾如此「威武」,宇航自己也把它归入前尘往事,只有师恩铭记在心。
直到在国光,看到家德的靠功和一条腿,《吕布试马》灵光一现似地被唤回,「让这出戏活在舞台上,就是对曾经在我身上投注过心血的贵人们最好的报答。」
这戏集武生所有高难度技巧于一身,大靠,硬盔,翎子,厚底,手持马鞭,骑马跃起必须翻踺子蛇腰(侧翻内转后空翻),摔马时翻踺子倒翅虎(侧翻内转后空翻手撑身体落),第一次越过路障时上一张桌蛇腰(后空翻),第二次越过路障要跺子蛮子过桌(侧翻双脚点地侧空翻),第三次越过路障更要两张半桌子台蛮下高(桌上倒翻平稳落地)。和稍后演出的浙昆林为林版路子不同,我觉得更厉害。
宇航看准家德,有靠功,有嗓子,有扮相,有身形功架,有领悟力,筋斗不差,最关键的是腿功好。先跟朱陆豪老师学《陆文龙》勇夺传艺金曲奖最佳个人表演新秀奖,跟天津阎邦健老师学《伐子都》被提名为最佳演员奖,若能紧接著给他《吕布试马》高难度挑战,艺术能量当可更上层楼。
而家德刚好跟宇航当年学此戏同年,冥冥中似有天意。
宇航更给他表演观念,尽管武功难度极高,眼神处理、唱念功夫一样都不能偏废,既要载舞,更要载歌,一字一腔必须满宫满调,绝不容许出现连续翻身时住嘴不唱、最后亮相蹦出一个音砸在底锣上的情形。
这观念的启发太重要了,说实话,我从小看戏,很多武生都是载舞(武)不载歌,无一句唱全,我们观众也都习以为常,后来看昆团武戏才发觉武生武旦都要满宫满调,像王芝泉就对唱极讲究,连续翻身时唱功还想直追华文漪。家德在这方面受温老师极大启发,后来演《挑滑车》,为了有两个字没唱满而扼腕叹息立志复仇,其实我看过整支曲牌只唱前三个字的呢。最近问他茹(富兰)派《夜奔》有何特别之处,我以为是身段武技另有特色,他竟「唱」给我听,比较曲牌演唱的情感浓淡疏密。
扯远了,转回《吕布试马》,那阵子我们看著温小生教家德和马童潘守和,真还以为是明清传奇的折子呢。
直到某日李超老师经过排练场,惊呼一声 : 「这是我们中国京剧院的戏啊!」原来最初是京剧!
李老师记得是1982年,中国京剧院要出国,武生张元志根据《三国演义》小说第三回自编自导自演,新创半小时京剧武戏,马童是王小微,首演在广和楼,大轰动。载誉归国后,北昆刘国庆到中国京剧院向张元志请益,李超老师说:「就在大院子里,张元志就在大院子里拉起戏来,我在楼上窗户看著呢,两条好腿。」
全剧只唱了几句西皮散板,移植为昆剧很方便,不唱西皮,改唱【折桂令】曲牌,接上【夜深沉】,整大段吕布与马童配合音乐节奏,控腿、吸腿、盘腿、踢腿、射雁、探海,由均速的八字圆场逐步加速编辫子,节奏感更强烈更鲜明。
家德演出当晚,李超老师打电话给北京张元志的儿子,告慰因肝癌早逝的原创武生在天之灵。
国光有幸,李超老师和宇航都在这儿,李老师傍过杜近芳、袁世海、李鸣盛、李和曾等数不清的名家,自身就是一部当代京剧史,加上宇航这位昆曲全知代言人,多少好戏重新翻出。
家德真够出色,我看过多少京剧好武生,而家德靠功,帅度破表,身材原就高挑,一条腿伸出的弧度、高度、力度,说不出的帅、脆、美,而「美好」不只一种姿态,今年春天我大胆换了一组试马,请宇航教魏伯丞,宇航眉毛一挑:「试马有第二组啦?叫他来找我。」
魏伯丞与马童王咏增,个头不高,最醒目的不是一条腿,而是整体的灵活矫健。完全一样的动作,两组各有不同风采,宇航和李超老师看在眼里,至感欣慰。至于我为何动念新增一组试马?跟「去人类中心化」哲学思维有一点关系,下期再聊吧。
注:
- 浙昆武生林为林,人称浙江一条腿。有些昆剧折子竟是源自传奇文本中小小段落,也许只有一两行,也许毫不起眼,但我就说昆剧常能于「疏淡处见筋节,无戏处找俏头」,剧本中的小段落,一经表演艺术家加工创作,常能绽放光芒,成为可单独演出的折子戏。
- 见温宇航:〈略谈习艺、授艺《吕布试马》(上)〉,《国光艺讯》第111期(2022年2月),页10-13。温宇航:〈略谈习艺、授艺《吕布试马》(下)〉,《国光艺讯》第112期(2022年6月),页16-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