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虚拟,亦为实境——海外华人「身后的中原」》
2026/7/12 15:00
台北 台湾当代文化实验场C-LAB多功能厅
《既是虚拟,亦为实境——海外华人「身后的中原」》从「一个华人死了之后,他的灵魂会回去哪里?」展开。张刚华在新加坡田调时,听见一对福建移民兄弟对身后事有不同打算:一人希望死后将骨灰送返祖祠,一人则决定留葬新加坡。作品也纳入他自身家族的迁徙经验,祖辈由中国移往东南亚,落脚西婆罗洲山口洋,此后家族的移动又来到台湾。作品开头问的是灵魂要回去哪里,我更在意另一件事:人死之后,他和一个地方的关系究竟靠什么继续?
沿著思索,我想到对于「死后的亲密关系」的疑惑。英国社会学家Lynn Jamieson提出「亲密实践」,关心亲密如何在日常行动里一次次被实践。这从这里再看张刚华在山口洋接触到的材料,死亡并没有截断死者与活人的往来。有人固定前往墓地,也有人替亡者准备供品;当直系家属无法承担这些工作时,宗族组织有时也会接手处理。于是,「中原」的意思开始松动。谁愿意继续替他处理身后之事,往往比祖籍本身更能决定他与地方之间的关系。可惜作品进入展场后,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田野原本触及的是活人如何与死者共同生活,到了展览里,这些关系却逐渐退到几个容易辨认的华人文化场景之后。
第一区已经看得出这个问题,于观众戴上头显以前,观众先读到老伯的访谈,也先知道作品将离散与「中原」放在什么历史脉络里。一旁的《说话范本》,指向曾经透过教育被反复传递的世界观,也看见「中原」从来不是一个自然存在的故乡想像。然而,当观众进入MR场景时,眼前看到的空间已经被前面的文字预先解释。观众因此较少需要重新判断自己看见了什么,影像更多时候只是在补充已经建立好的理解。
这也直接影响MR在作品里的作用,当观众的身体留在台湾的展场,视野却进入另一个地方;这种分离原本足以让离散发生在观看者自己身上。问题在于,除了观看与移动,观众的身体几乎无事可做。至于「我和眼前这些死者有什么关系」,作品没有迫使观众回答。虚拟与实境因此形成了明确的空间差距,这段差距却还没有深入到人与人的往来之中。
若放回张刚华过往的创作,这个差异会更清楚。《洗头》让陌生人透过实际碰触,短暂地进入彼此的身体范围;《按摩,然后结婚》同样让接近另一个人的身体成为作品发生的条件。到了《既是虚拟,亦为实境》,陌生人的身体消失了。观众独自戴上头显,作品不断谈家族、祖先与死者,观看者身边却没有任何人。这种孤身状态其实很有潜力,因为它可以让离散从历史问题落到身体经验:一个人面对一段来自集体的记忆,却无法真正与其中任何人建立关系。可惜目前这份孤独仍主要来自观看装置,尚未被进一步转成作品的核心构作。
也因此,我最在意的仍是它如何理解亲密。作品中的关系目前大多沿著家族脉络展开,于是另一个问题自然出现:如果一个人没有后代,或早已离开原生家庭,他死后又由谁负责?山口洋的地方实践其实已经提示,照顾亡者的责任并不总是停留在直系血缘之中。这使作品题名里的「身后」或许能被重新理解。真正决定一个人死后归属的,不只是他从哪里来,也关乎于离开之后还有谁愿意继续记得他。
到了最后一区,纸扎寿桃第一次让观众必须亲手完成一个物件,这个动作原本有机会改变前面的观看关系,因为观众终于不只是阅读别人的身后事。如此一来,作品开头那句「华人的灵魂会回去哪里」便会产生另一个问题:谁替死者决定去处?谁还愿意替他留一个位置?「中原」若必须靠活人持续照看才不会消失,它首先是一种仍有人愿意维持的关系,之后才是一个地名。这时候,离散问的便不只是故乡在哪里的单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