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精選 PAR Choice | 音樂

一份遲交的作業 是出走也是回歸 阿龔譜出生命「第一章」

阿龔 (林韶安 攝)
AAA
微博 微信 複製網址

前「蘇打綠」主力團員阿龔,大家熟悉的是他在演唱會舞台上拉中提琴的身影,但出身古典音樂科班的他,在蘇打綠休團的3年中,並未停歇音樂創作的腳步,發揮累積多年的編曲功力,在今年推出了原創專輯《第一章 KUNG's vol.1》,將自己的定位從「演奏者」轉為「作曲者」,與其他音樂家共同為作品織造更豐富的色彩。

音樂會現場,阿龔(龔鈺祺)時而彈奏鋼琴,時而拉起中提琴。在旋律間,他讀著自己所寫的文字,與前來聆聽的樂迷們分享心情筆記。平常的阿龔總是開朗、溫暖,但面對自己,他也會煩躁、也有火氣,難得哪一天情緒沒有被衝擊,就會記錄在個人頁面,或者用筆書寫下來。現場的音樂伴著口白,點點滴滴,都是他的一頁日常。

2017年1月1日,蘇打綠舉辦了休團前的最後一場演出,在國家音樂廳與國家交響樂團合作。當天,兩廳院藝文廣場搭建大型舞台轉播廳內實況,吸引了兩萬多名粉絲湧入。聯繫兩個樂團的橋梁,就是擁有古典音樂訓練的阿龔。相對於當時的盛況,在休團3年期間,他持續以小型的個人演奏會維持著溫度。今年這場為40歲的生日音樂會取名「手不夠用」,靈感來自動畫《航海王》的角色。美魔女羅賓能夠瞬間長出多隻手,讓他聯想到李斯特有8隻手、拉赫瑪尼諾夫有章魚手的諷刺畫。但向外延伸,「不夠用」卻像廣泛的公式,代入時間、代入腦子,一樣適用。

不當演奏家,卻像演奏家一樣練習

明明一路念音樂、生日跟貝多芬被推定的生辰同一天,如此「殊榮」對阿龔來說卻非好事,因為他從小被老師認為「彈貝多芬不像貝多芬」!他透露:「有人問過我『真的小時候就不想當演奏家了嗎?』我很老實回答:『對!我好像沒有想要成為頂尖演奏家的預感。』」在班上成績不是頂尖,也非車尾,這感覺就像被包圍在一個舒適的平衡中,就像他在蘇打綠團隊裡演奏的中提琴那樣,時而獨奏、時而融合伴奏,卻也不蓋過主唱的風采。

但就算不當古典音樂演奏家,他仍舊保持每天練琴的習慣。擺好節拍器,坐在鋼琴前面將24個大小調音階琶音練過一遍,再加快一格速度重新來過,如此反覆可以耗掉一整天的時間。即使練完團回到家已經10點,也堅持練到11點才休息。別人認為苦悶,但對阿龔來說卻是享受。這段屬於自我的時間,可以不接電話、不回訊息、全然放鬆沉浸在黑白琴鍵的世界上。練久了,他也悟出了一番道理:「演奏家也是每天練琴,如果我跟演奏家做的事情一樣,那麼某種程度上,我不也是演奏家?」

那麼,他最喜愛的音樂家是誰?答案不意外地是蕭斯塔可維奇。一位有厚實古典背景的人物,卻也優遊於爵士、流行、電影配樂等領域。縱使曲風通俗近人,手法也有高明之處。最重要的,是各種風格完美融合這一點,深深吸引著阿龔。聊著蕭氏的鋼琴曲目,又提及論文在老師的指導下寫了科普蘭(Aaron Copland),思索著他同樣多元的創作,阿龔笑著說:「研究了之後,我也成了他的粉絲。老師根本很了解我!」

阿龔 (林韶安 攝)

享受「違規」趣味,吸取流行養分

事實上,會同時橫跨古典與流行,似乎其來有自。阿龔從小就喜歡「偷聽」古典之外的音樂,從新世紀、宮崎駿的卡通一路聽到高一才真正接觸到流行。第一張花錢購買的西洋專輯是席琳.狄翁的《Falling into you》,其中的〈Because of you〉令他深深著迷。高二時,附中音樂班的同學很喜歡麥可.傑克森,還邀大夥兒到他家裡一起聽。「那時候聽的是LD,專輯竟然就藏在古典音樂唱片的後面,讓我覺得有種『違規』的趣味感,也意識到有個喜歡的偶像是件很神奇的事情。」後來,他自己也有了偶像。1998年瑪丹娜出了《光芒萬丈》(Ray of light)讓他大為驚豔,從此以後開始收集她的CD。「歌詞並不是我聽音樂的首選,但她音樂裡面的元素很多,層次、音色及舞台表現都很非常好。特別是當時流行CD隨身聽,用耳機可以聽得更仔細、發現有更不同音響出現耳朵裡。」

當然矛盾是一定有的。自從加入蘇打綠,為了表演、錄音蹺課,使得鋼琴主修老師向他提出警告。分身乏術之際,他只能選擇暫停演出,回歸學生身分完成畢業演奏會及論文。即將離校時,老師竟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你明明就很有才華,為什麼要走這麼偏的路?」這句疼惜的話聽在他心裡,變成一種深深的酸楚,畢竟當時雖然組團很久,但真正經營也才一兩年。為了什麼?連他自己也不能給出肯定的答案。

因為有他,「蘇打綠」的音樂中擁有古典音樂的質感。即使在樂團中阿龔是以演奏中提琴為重心,但看不見的,是他編曲的用心。拉琴之餘,他從編寫絃樂四重奏開始、在第一次進入小巨蛋寫了20人的室內樂,歷經擴充成絃樂團,到最終到管絃樂團,一步一步嘗試。回首過去,每個階段各有相異的樣貌,達到如今的成果,也已過了十多年的學習。一開始或許是他影響了樂團,但走到現在,這一切卻是樂團提供他的養分。

阿龔 (林韶安 攝)

脫去框架,才知道框架是自己給的

兩年前,阿龔大膽地在Facebook上許下生日願望,希望將他的創作實體化讓大家收藏。今年,果然出了專輯《第一章 KUNG's vol.1》。「契機其實是從蘇打綠的《冬未了》開始,專輯第二片「冬之頌」就是從我編寫的管絃樂抽出的演奏版。從那時才覺得我的音樂好像可以單獨拿出來呈現。」之後,樂團休團期間,他以最擅長的鋼琴與中提琴為主,累積了自己無數創作,最後從30多首曲子中精選9首。專輯遠赴德國錄音,在製作人的協助下,得以將原來的創作妝點出古典、爵士、電子、甚至印度傳統等不同風味,更豪邁地邀請了許多口琴、印度琴、柔音號等獨奏家前來試音色。

「原本都是自己演奏,但最後簡化成只擔任鋼琴演奏。」阿龔坦承,要將原有對創作的想像進行改變,是個極大的心理挑戰,但心念一轉,「試著將自己的身分定位從『演奏者』轉為『作曲者』,那麼更多的色彩就能夠發生。」就像素描本加上適當的顏色那樣,即使是從自己出發,也能有個方式來突破自己,樂曲既是他所創,卻也非大家熟悉的他。3年的所見、所思、所想所化成的音符如同日記的一張扉頁,聽來格外有感。

約莫5年前,也是到了有能力編寫管絃樂的階段,獲得其他樂團邀約改編歌曲時,他才終於鼓起勇氣,撥了電話給多年沒聯絡的鋼琴老師。抱著愧疚的心情,卻聽見電話那一頭的鼓勵,阿龔回憶著當時,禁不住落下淚來:「在那之前,都覺得自己似乎在做一件不太應該的事……真要說什麼門檻,我是要到一個程度才敢把作業拿給老師看,但這個作業我花了十幾年……」過了這個檻,他定期向老師報告還在練琴、還在創作、在開音樂會。今年生日前,老師更反過來邀請他到課堂中演講,內容不是古典樂,而是他的創作。這段時間下來,老師竟也跟所有的朋友一樣,親切地喚他「阿龔」。

「一切對我來說,是驚訝,也有踏實的感覺,即使我以前彈琴彈得不像貝多芬!」脫去了框架後,才知道那其實是自己給自己的限制。隨著時間過去,有些逃避、有些擱置、但也有些回頭面對。在經過挑戰之後,帶來的總是甜美的收穫。阿龔用文字與音符記下日子,只待某天抽出一頁來回味分享。未來,不一定知道目標在哪裡,就像專輯封面那樣一個人不知走向何方,但他明白現在「不自稱作曲家,只說自己是邁向作曲家之路。」

《第一章 KUNG's vol.1》專輯封面 (環球音樂 提供)

《PAR表演藝術》 第338期 / 2021年03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38期 / 2021年0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