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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扮黃臉——反思芭蕾中的刻板印象(上) 專訪陳肇中(Phil Chan)談亞洲人在芭蕾世界的角色

陳肇中 (Eli Schmidt 攝 陳肇中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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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變遷與人權正義的發展,浮現出許多藝術經典的內容中,過時的種族偏見、性別歧視、殖民主義、奴隸制度等問題。繼歌劇《奧賽羅》、《阿依達》扮黑臉,喜歌劇《日本天皇》(The Mikado)扮黃臉等相繼成為爭議的話題後,這股思潮也在芭蕾舞界湧現。傳統每逢耶誕節上演的芭蕾舞劇《胡桃鉗》,第二幕甜點王國中登場的象徵「茶」的「中國之舞」,暴露出芭蕾中的亞洲人刻板印象。

近年來美國的「告別扮黃臉」(Final Bow for Yellowface)計畫,積極推廣消弭芭蕾中的種族偏見。發起人陳肇中(Phil Chan)接受筆者視訊專訪,談論如何將古典芭蕾中不當的文化挪用,轉化為多元包容的變革契機,並期待為亞洲舞者爭取表現空間,豐富當代芭蕾的創新能量。

訪談這天正好是5月29日,一百多年前的這一天,尼金斯基顛覆古典的《春之祭》首演引發觀眾暴動,芭蕾舞從此進入新時代。這個意義重大的日子,似乎讓這次談論21世紀芭蕾所面臨的難題和突破,顯得別具啓發性。

保存藝術遺產vs.順應時代觀念

陳肇中談起一切始於5年前,紐約城市芭蕾舞團(New York City Ballet)當時的藝術總監彼得.馬汀斯(Peter Martins)的一通電話。馬汀斯告訴他,多年來舞團收到觀眾來信,表達對《胡桃鉗》「中國之舞」的表現方式感到不適。

傳統《胡桃鉗》中的「中國之舞」大多由白人舞者演繹。在巴蘭欽編創的經典版本中,扮演中國人的男舞者從小櫃子跳出,他的臉上貼了和大反派「傅滿州」同款的八字鬍,戴斗笠留著清朝髮辮,讓人想起美國排華法案的時代,醜化中國人的歧視漫畫,一種美國歷史上政治壓迫的象徵。

馬汀斯有責任保存巴蘭欽的藝術遺產,卻不願忽視舞蹈對觀眾的冒犯。透過舞團多元化委員會成員,同時也是紐約城市芭蕾舞團第一位晉升為獨舞者的亞裔女舞者喬其娜.帕茲柯根(Georgina Pazcoguin)的介紹向陳肇中諮詢。

陳肇中的父親來自香港,母親是美國白人,繼母來自台灣,有著卡爾頓學院主修舞蹈、曾入艾文.艾利學校的舞蹈背景,也以製作人、作家、編輯等身分活躍於美國各大舞蹈節及媒體,同時還是編舞家。在他與馬汀斯協商之後,紐約城市芭蕾舞團得以在不更動巴蘭欽編舞的前提下,解決《胡桃鉗》中國人形象的塑造問題。

早年芭蕾舞劇《胡桃鉗》中的「中國之舞」多由白人舞者演繹。圖為西部芭蕾舞團1950年代該段落的演出劇照。 (西部芭蕾舞團 提供)

從美國到世界,各大芭蕾舞團簽訂誓約

陳肇中和喬其娜並未止步於此,他們發現美國的芭蕾舞團普遍存在同樣的問題。於是兩人就在2017這一年成立Yellowface.org網站,開始「告別扮黃臉」計畫。他們打電話給有私交的一些舞團總監進行溝通,發現芭蕾舞團大多已意識到這個問題,只是尚未做出對應。但也有西部芭蕾舞團(Ballet West)和太平洋西北芭蕾舞團(Pacific Northwest Ballet)等早已率先做出改變。西部芭蕾舞團的亞當.史克魯特(Adam Sklute)運用中國京劇、舞龍等元素。太平洋西北芭蕾舞團的彼得.波爾(Peter Boal)則將巴蘭欽版箱中跳出的中國人,巧妙改為在中國有吉祥意涵的蟋蟀。

消除傳統和現代的思想鴻溝,可以拉近芭蕾與觀眾的距離,陳肇中表示「策略很重要,不能光指責對方是種族主義,而是通過進行正向對話,得出贊同的結果。」他們持續和各個芭蕾舞團進行對話,2018年《紐約時報》的報導,將這個芭蕾「扮黃臉」的議題搬上檯面,引發滾雪球般的效應,來自各界的採訪、諮商蜂擁而來。

「幾乎所有的美國主要舞團都簽署了我們的誓約,停止傳播種族偏見,包括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的許多歐洲大舞團也簽署了。最近巴黎歌劇院發布了一份長達66頁的多元化報告,其中提到我們的名字,指出這是促使他們不再在舞台上扮黑臉、棕臉或黃臉的一個重要原因。所以現階段,我們已經讓整個芭蕾舞界開始理解我們所做的事。」

歐洲中心vs.多元種族

然而在亞洲,似乎仍有許多芭蕾舞團尚未意識到古典芭蕾舞碼中存在的種族偏見。對此,陳肇中有什麼觀察?

「我經常談論歐洲中心主義和多元種族之間的區別。歐洲中心主義透過歐洲的眼睛看世界。多元種族意味著可以透過每個人的鏡頭來觀看。芭蕾史上的這些舞團全是歐洲白人,所以當我們看舞劇《舞姬》(La Bayadere,又譯為《印度寺廟舞者》),它所呈現的是一個幻想出來的印度,因為整個製作到鑑賞的過程沒有印度人,可以不那麼精確。但今天美國的舞團是多元種族構成的,觀眾也不只有白人,《舞姬》卻仍然保持歐洲中心,我們思考如何做出改變。」

「亞洲的狀況不同,因為所有人都是亞洲人,不是歐洲中心。觀眾是亞洲人,舞者是亞洲人,世界觀是亞洲的。中國的中央芭蕾舞團的《胡桃鉗》不是發生在聖誕節的芭蕾,而是在中國新年。第二幕表現的不是世界各國舞蹈,而是過年用的糖果。他們用中國中心取代歐洲中心。」

「亞洲芭蕾舞團若照著俄羅斯的做法搬演中國之舞,觀眾可能覺得就像一個有趣的丑角,沒有不妥之處。而在美國則是截然不同的體驗,所以本質上我認為亞洲人在亞洲做芭蕾的方式,與我們在美國做的方式之間存在分歧。在美國,我們必須使它成為多種族中心,其中包括中國人和歐洲人。許多人擔心會因此失去歐洲傳統,但多元種族包含了歐洲,包含了佩季帕和巴蘭欽,並且變得更廣更大。」

《胡桃鉗》中,扮演中國人的男舞者臉上貼了八字鬍,戴斗笠留著清朝髮辮。圖為舞者Wayne Brennan在西部芭蕾舞團1955年《胡桃鉗》中劇照。 (西部芭蕾舞團 提供)

轉型正義伴隨的內容檢閱與取消文化

全球疫情籠罩下,喬治.佛洛依德之死引爆「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加上隨後針對亞洲人的仇恨犯罪,掀起完美風暴,各個文化領域都對種族歧視進行廣泛省思。諸如出版商出於道德選擇,大動作下架蘇斯博士(Dr. Seuss)涉及種族歧視的繪本等,就在這個氛圍中,北卡羅來納藝術大學宣布棄演芭蕾舞劇《舞姬》。

曾經成功促使數款動漫遊戲,以及路易.威登瑜珈墊等商品下架的印度教傳教士Rajan Zed,近來宣稱舞劇《舞姬》「公然貶低豐富的文明」,指名要求英國皇家芭蕾道歉。北卡藝大響應此一主張,表示「傳統詮釋的全幕古典舞劇《舞姬》,是對異文化的鈍感。而演出這齣舞劇的任何部分,都是對種族議題的漠視。」

這個學術機構的表態,會引發什麼效應還有待觀察,但有人開始擔憂站在當代的道德制高點進行嚴格檢閱,是否會招致「取消文化」對傳統經典的抵制。

對此陳肇中表示,不一定同意北卡藝大的作法,但同意並理解他們的想法:「我認為不能再那樣做《舞姬》,但告訴人們取消它也不是解決方法,我們需要再做一個解決方案。」他指出北卡藝大原先預定跳的只是〈陰影王國〉部分,應可做成與印度無關,讓〈陰影王國〉看起來像沒有情節的芭蕾舞,只穿簡單的白色緊身衣和練習芭蕾舞短裙就很完美,因為編舞夠好。

「這也表示進行這種細緻的對話真的很難,有時感覺是黑白分明的,但並不是那麼簡單。所以我們需要更細膩的討論,不幸的是,有時媒體很難呈現這一面。」

告別扮黃臉——反思芭蕾中的刻板印象(下)專訪陳肇中(Phil Chan)談亞洲人在芭蕾世界的角色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6/21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39期 / 2021年05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39期 / 2021年05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