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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疫典範百年慶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2020薩爾茲堡藝術節—音樂篇

刪節版的《女人皆如此》舞台走精簡風,由指揮到歌者,均為樂團新秀。 (Monika Rittershaus 攝 Salzburger Festspiele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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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適逢百年慶的薩爾茲堡藝術節,在五月底得知有舉行的可能後,藝術總監興特豪瑟立刻開始行動。因防疫措施考量,將原本十四個演出場地減到七個,考量中場休息易增加個人接觸,演出無中場休息,勢必調整曲目。相較於戲劇部分的相對單純,音樂部分複雜許多,兩週內推出的新版本,傳統到現代兼具,可稱「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一九二○年夏天,薩爾茲堡藝術節開始,當年並無音樂節目。(註1第二年,以薩爾茲堡莫札特音樂院資源為主,演出一部歌劇與九場音樂會。一九二二年推出四部歌劇和兩場音樂會,全都是莫札特的作品,由維也納歌劇院兩位總監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1864-1949)和夏克(Franz Schalk,1863-1931)指揮維也納愛樂擔綱。(註2一九二三年,藝術節只演出三場舞蹈;一九二四年,藝術節未舉行。一九二五年,藝術節再以完整面貌舉行,首次演出史特勞斯的作品,為一場藝術歌曲音樂會。一九二六年,則首次演出史特勞斯的歌劇,為《納克索斯島的阿莉亞得內》Ariadne auf Naxos,作曲家並親自指揮其中一場。一九二二至一九二六年的音樂演出,逐步確立了薩爾茲堡藝術節音樂部分的三大支柱:莫札特、史特勞斯和維也納愛樂。經由古典音樂的無國界特性,很快地,薩爾茲堡藝術節打開了國際知名度。

二○二○年正值藝術節百年大慶,無奈三月中武漢肺炎於歐洲大爆發,表演藝術界面臨前所未有的影響。驚嚇之餘,藝術節行政當局開始準備各種版本應對。五月底得知有舉行的可能後,藝術總監興特豪瑟(Markus Hinterhäuser,1958-)立刻開始行動。因防疫措施考量,將原本十四個演出場地減到七個,其中,大劇院還得保留幾晚為《每個人》備胎用。(註3考量中場休息易增加個人接觸,演出無中場休息,勢必調整曲目。相較於戲劇部分的相對單純,音樂部分複雜許多,兩週內推出的新版本,傳統到現代兼具,可稱「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現代音樂系列  曲目空間皆有新意

二○一二年開始,在藝術節正式開演前,有一週的「宗教序奏」(Ouverture spirituelle),以各式與宗教有關的音樂作品為核心。這個系列雖無法進行,但部分內容轉化為新的現代音樂系列「片段—安靜」(Fragmente — Stille),反映了興特豪瑟最關注的一塊。早在一九九三至二○○一年間,興特豪瑟就在薩爾茲堡藝術節負責現代音樂「時間之流」(Zeitfluss),為這個傳統藝術節注入前衛新意,並奠定藝術節的另一個傳統。除了曲目上的新意,也開發了演出場地,例如大學教堂(Kollegienkirche),在經過音響專家多次實驗後,有一定的處理方式,讓教堂寬闊的空間成為音樂廳。他於二○一七年接掌藝術總監後,每年在大學教堂都有一主題式的現代音樂系列,今年主題費德曼(Morton Feldman,1926-1987)延至明年進行,代以「片段—安靜」,規劃四套曲目,各演出兩場,於八月三日至八月十三日舉行。系列名稱來自諾諾(Luigi Nono,1924-1990)的絃樂四重奏《片段—安靜,致迪鷗緹瑪》Fragmente Stille, an Diotima,為第三套曲目,先演出三首與諾諾寫作該曲相關的作品(註4,再演出本尊。第二套音樂會為合唱,曲目反映近年新音樂結合文藝復興時期前音樂演出的現象,在羅維哥(Francesco Rovigo,1541-1597)的彌撒段落間插入傅勒(Beat Furrer,1954-)與諾諾的類宗教音樂作品,卻毫無突兀感。系列由現代音樂團體「維也納聲響論壇」(Klangforum Wien)開場與結束。開場音樂會為哈斯(Georg Friedrich Hass,1953-)寫給廿四樣樂器的《無用》In vain,以一般樂器奏出電子音樂效果,可被列入頻譜音樂行列。結束則推出全場夏理諾(Salvatore Sciarrino,1947-),首演其法國號獨奏新作《如歌的激動—遠方的綺想曲》Agitato cantabile – Capriccio sulla lontananza和另外兩部舊作。演出時,法國號聲音由管風琴處傳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樂音在教堂裡迴盪,效果非凡。

鋼琴家紀新與維也納愛樂合作演出李斯特第一號鋼琴協奏曲。 (Marco Borrelli 攝 Salzburger Festspiele 提供)

鋼琴演奏會含金量高  貝多芬演好演滿

身為駐節樂團,一如往例,在演出歌劇之外,維也納愛樂與不同指揮合作,推出四套音樂會曲目,但取消了團員的室內樂。莫札特音樂大學相關兩個樂團的音樂會由大學場地移至莫札特劇院(Haus für Mozart)。柏林愛樂也依慣例於音樂會最後一週的樂團週演出兩場。少了國外大樂團和曲目的受限,樂團音樂會是今年一大憾事。相形之下,聲樂和鋼琴尚能符合粉絲的期待。

雖然歌劇部分大幅縮減,僅有的場次一票難求,美聲迷還有音樂會可聽,例如涅翠柯(Anna Netrebko)、巴托莉(Cecilia Bartoli)、弗洛雷茲(Juan Diego Flórez)、戈內(Matthias Goerne)等人都是一時之選。在防疫措施考量下,鋼琴獨奏音樂會安全度最高,在新版節目裡,顯得特別亮眼。國人熟悉的列維特(Igor Levit)、巴倫波英(Daniel Barenboim)、席夫(András Schiff)、特里福諾夫(Daniil Trifonov)都共襄盛舉;特里福諾夫並和佩特連科(Kirill Petrenko)指揮柏林愛樂合作,於八月卅日演出貝多芬第三號鋼琴協奏曲,這場音樂會為今年藝術節畫上句點。若再加上紀新(Evgeny Kissin)與維也納愛樂合作的李斯特第一號鋼琴協奏曲,鋼琴部分可稱是今年節目含金量最高的一塊。(註5

二○二○年亦是貝多芬誕生兩百五十年,藝術節縮減的節目中,並未忽略此點。原本即有的列維特八場演出卅二首鋼琴奏鳴曲一場不少、巴倫波英彈奏第31號奏鳴曲搭配《狄亞貝利變奏曲》;阿格麗希(Martha Argerich)攜手卡普松(Renaud Capuçon)演出三首小提琴奏鳴曲,其中有貝多芬的第八號;貝兒洽絃樂四重奏(Belcea Quartett)演出早期的第七、第九號絃樂四重奏,哈根絃樂四重奏(Hagen Quartett)則端出晚期作品op. 131,並將《大賦格》op. 133緊接在op. 130後演出,還原作曲家最早思考的作品風貌;維也納愛樂由慕提指揮,演出三場第九號交響曲。鋼琴獨奏、室內樂、絃樂四重奏、交響曲是貝多芬整體作品的核心,一樣不缺。

史特勞斯《艾蕾克特拉》。 (Bernd Uhlig 攝 Salzburger Festspiele 提供)

《艾蕾克特拉》新製受矚目  整體音樂表現可圈可點

歌劇在薩爾茲堡藝術節的重要性,絕不下於《每個人》,又值百年慶,如何取捨,是新版節目最難處。原排定的作品中,史特勞斯的《艾蕾克特拉》是唯一留下來的,因為全劇長度不到兩小時、維也納愛樂要演這部、合唱只在最後出現,並且,百年慶不能不演發起人的歌劇。另一方面,藝術節也不能沒有莫札特的歌劇,在與原定執導《波里斯.郭德諾夫》Boris Godunov的洛伊(Christof Loy)討論後,決定推出刪節版的《女人皆如此》Così fan tutte,舞台走精簡風,由指揮到歌者,均為樂團新秀,短時間密集排練,演出有著相當好的成績。

整個藝術節的焦點集中在史特勞斯《艾蕾克特拉》的新製作。在一次訪問中,指揮魏瑟-莫斯特(Franz Welser-Möst)引用前輩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的話,形容這部歌劇的高度緊繃:「人過六十,不宜再指揮《艾蕾克特拉》。」(註6 魏瑟-莫斯特的詮釋與眾不同之處,在於他彰顯了樂譜的人性柔軟面,他讓樂團在輕聲處浮現一般難以聽聞的聲音層次,帶入艾蕾克特拉或母親的幾個柔情片段。當兩人對話時,一度讓聽者覺得母女關係可有轉寰,卻在艾蕾克特拉問及弟弟後,頓時又降至冰點。如此幾度在人物對立與親情難斷間往返,更加拉大史特勞斯音樂的張力,讓聽眾毫無招架之力地跟著起伏,直至全劇結束。三位女高音中,飾唱艾蕾克特拉的斯敦蒂德(Aušrinė Stundytė)與飾唱妹妹的格里哥利安(Asmik Grigorian)皆為立陶宛籍,前者係首次演唱艾蕾特拉,後者為前兩年表現傑出的莎樂美,幾段對手戲旗鼓相當,很有看頭。斯敦蒂德在溫情片段展現艾蕾克特拉的另一面,令人動容。可惜的是,在全劇結束前,樂團聲量大作時,姐妹的二重唱中,兩人聲音難辨,音量亦顯得不足。飾唱母親的鮑姆加登內(Tanja Ariane Baumgartner)中低音聲區渾厚,十分搶戲。其他角色亦都有綠葉襯紅花之效,整體音樂表現可圈可點。

導演瓦利柯夫斯基(Krzysztof Warlikowski)充分利用了馬術學校(Felsenreitschule)的寬廣舞台和岩石背景,在舞台左方搭了個透明房間,利用燈光明暗,時而呈現與劇本內容呼應的景象,並投影在岩壁上。舞台右後方有個扁長大水池,象徵父親阿加曼農被謀害處。在正戲開始前,導演讓母親朗讀源自古希臘悲劇的台詞,敘述長女被獻祭的過往,為自己謀害親夫辯護。在艾蕾克特拉第一段獨白時,阿加曼農則由左向右走過水池。艾蕾克特拉造型年輕,神情蒼白緊張,不時以吸菸掩蓋,妹妹則是鮮豔的短裙紅鞋辣妹打扮,亦不時吸菸。在這個製作裡,妹妹的戲分增加,不時攙扶母親,穿梭於母親與姐姐之間,是悲劇家庭中尚稱正常的一人。弟弟歐瑞斯特著套頭毛衣上場,顯得格格不入。全劇結束時,在眾人歡呼聲中,他神情呆滯地逃離舞台,係古希臘悲劇的結局。演出中,導演經常讓歌者脫鞋、穿鞋,似乎要呈現眾角色的神經質,卻有打擾聽者專注音樂的反效果。

精采百年慶  完美落幕防疫典範

八月卅日晚,柏林愛樂音樂會結束,百年慶落幕。96%的票房,所有台前幕後、台上台下參與人員無一染疫,是藝術節交出的成績單;讓奧地利接下去的演出季有例可循,則是藝術節的另一成就。半個月後,疫情又起,奧地利總理在慨嘆之餘,公開稱讚薩爾茲堡藝術節,企盼全民能以此為防疫典範。

註:

  1. 關於薩爾茲堡藝術節的源起簡介,請參見拙文〈從保守到開放,從創新到穩健——薩爾茲堡藝術節的回顧與展望〉,《表演藝術》119期(2002年11月),p.60-62,以及〈薩爾茲堡藝術節  疫情壓力下的百年慶〉,《PAR表演藝術》333期(2020年9月),p.132-135。
  2. 各指揮兩部歌劇和一場音樂會。1919至1924年間,史特勞斯與夏克共任維也納劇院總監。
  3. 請參見〈薩爾茲堡藝術節  疫情壓力下的百年慶〉一文。
  4. 其中有貝多芬第15號絃樂四重奏(op. 132)的第三樂章。
  5. 其他獨奏/唱家可於藝術節官網(www.salzburgerfestspiele.at/)搜尋。
  6. 有趣的是,魏茲.莫斯特60歲生日當晚在薩爾茲堡指揮《艾蕾克特拉》。
史特勞斯《艾蕾克特拉》。 (Bernd Uhlig 攝 Salzburger Festspiele 提供)
史特勞斯《艾蕾克特拉》。 (Bernd Uhlig 攝 Salzburger Festspiele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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