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viana Durante與Bruce Sansom演出馬克米蘭的《瑪儂》
Viviana Durante與Bruce Sansom演出馬克米蘭的《瑪儂》(美國舞蹈雜誌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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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革命家

來自黑暗角落的坎尼斯.馬克米蘭(1929-1992)

由於作品暴烈晦暗,不受英國觀衆歡迎,馬氏在六〇年代及八〇年代兩度遠赴德、美發展,九〇年代才重獲國人重視,沒想到便遽然離世。不管討不討人喜歡,他已爲古典芭蕾開闢出另一條更接近人性更接近眞實、更悸動人心的路。

由於作品暴烈晦暗,不受英國觀衆歡迎,馬氏在六〇年代及八〇年代兩度遠赴德、美發展,九〇年代才重獲國人重視,沒想到便遽然離世。不管討不討人喜歡,他已爲古典芭蕾開闢出另一條更接近人性更接近眞實、更悸動人心的路。

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的駐團編舞家坎尼斯.馬克米蘭(Kenneth MacMillan)於去年十月二十九日在倫敦柯芬園皇家歌劇院因心臟病突發死亡。在他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同時,倫敦的兩個舞台上正上演著他這一生中最膾炙人口的兩齣舞劇作品,一是伯明罕芭蕾舞團跳的《羅蜜歐與茱麗葉》,一是皇家芭蕾舞團多年未曾推出的《梅耶林》(Mayerling) 。

馬克米蘭的驟逝,帶給英國舞蹈界無限的哀思。因爲從前年以來,倫敦舞蹈界幾乎包攏在一片「馬克米蘭風」裡,他的舊作包括《窟》,《瑪儂》,及近作《冬天的夢》,《猶大之樹》此起彼落地出現在各大舞團的舞碼裡,八〇年代遠赴美國的馬克米蘭在九〇年代終於重獲國人的重視,沒想到便遽而離世。

將被背棄的眞實人生帶進舞蹈

在英國當代舞蹈史上,馬克米蘭與阿胥頓(F. Ashton)曾是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的先後任藝術總監,但在創作上卻各擅其場,阿胥頓是英國芭蕾舞溫暖古典的代表性人物,馬克米蘭則深潛在人性的黑暗面裏,發展出其商標風格:黑暗的,性虐待的,暴力的,壓迫的。

馬克米蘭的創作風格,或許與其家世有關。出身蘇格蘭的礦工家庭裏,馬克米蘭從小就親身體驗窮人社會裏的陰暗拮据,童年時的鬱悶唯在村子裡偶爾有業餘劇團演出或電影放映時稍獲紓解。而第一位影響他去學舞的,便是他在銀幕上看到的踢踏舞明星弗雷亞斯坦(Fred Astaire)。馬克米蘭瞞著家人偷偷地學舞,然後有一天他假冒父親的名義寫了一封信給倫敦的「薩德勒之井」舞團(Sadler's Wells):「我這個將滿十五歲的兒子,希望能成爲一名舞者,許多人也認爲他是有這天份的…」,這封冒名信讓「薩德勒之井」舞團多了一位出色的男舞者,而很快地,也成爲一名備受矚目的編舞家。

馬克米蘭初試啼聲的作品,《夢遊症》(1953),以爵士音樂入舞,描繪人在睡夢潛意識裡的焦慮與緊張,在這支作品裡,便已預兆出他編舞風格的「入世」態度及開發芭蕾領域的企圖心,他從一開始便放棄傳統芭蕾舞世界的浪漫,反而將被背棄的,被蹂躙的眞實人生帶進色蕾舞臺。一九六〇年,他的第一支公然揭示「性」主題的作品《邀請》(Invitation)發表,描述一對遭受性騷擾的表兄妹,下場悲慘的小女孩遭到強暴,從此拒絕任何人的靠近,瑟縮在黑暗的角落中。馬克米蘭的表達方式是直接而明顯的,幕一開啓,舞台正中間,花園裡的裸體雕像以及特技團的鬥雞場面便說出了整支舞所要控述的「性」與「暴力」。

性與暴力咄咄逼人

早期的馬克米蘭是血氣方剛的,在動作設計上也是暴烈的,因此雖然成名甚快,但也備受爭議,這樣的動作風格在他一九六二年的《春之祭禮》特別明顯,稜角分明,咄咄逼人。由於作品傾向灰色,二次戰後的英國劇院多半拒絕,馬克米蘭只好轉赴德國加入約翰.克蘭寇(J. Cranko)所率領的司圖卡特舞團。一九六二年,他所編的《羅蜜歐與茱麗葉》成爲剛投奔自由到西方的紐瑞耶夫與英國舞星瑪歌.芳婷的招牌作。一九六五年他發表了以馬勒音樂而編的《大地之歌》,這支詩、樂、舞並重的舞,有濃厚的中國人生觀,望天地之悠悠,人生須臾短暫的意涵。這支馬克米蘭新表現主義風格的重要作品,讓馬克米蘭的才華再度受到肯定。

一九七〇年馬克米蘭繼阿胥頓接任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總監,當然他是不如阿胥頓的受到歡迎,雖然創作豐富,然而也不乏舞者及觀衆的反彈,因此任期只有七年。

回首看馬克米蘭的作品,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他在性愛場面的著墨,馬克米蘭的雙人舞不是浪漫飄渺的愛情,而是黑暗角落裡的受虐者,或是淫逸浪蕩的末世紀景象,例如一九七〇年的《安娜斯塔夏》(Anastasia)、《瑪儂》(Manon)以及一九七七年的《梅耶林》,而《梅耶林》則是其中的代表作。這齣舞描述逸樂的奧匈帝國昏君魯道夫與後宮嬪妃的淫亂荒唐,其中牽涉亂倫,嗑藥,謀殺,三小時的劇情裡盡是顚亂與荒蕪。

革了傳統芭蕾觀衆的命

事實上,馬克米蘭的舞台是現實的成人世界,基本上與芭蕾舞的語言便是牴觸的,芭蕾是跳躍在對稱、和諧與平衡上的語言,馬克米蘭儘管努力想開發芭蕾語言的可能性,然而也只能在意識上賦予芭蕾新的個性,難以有革命性的突破。不過,不可否認地,馬克米蘭把人性的黑暗及中下階層的悲慘帶進劇院,的確讓慣以菁英自居的中產階級十分不習慣,從這一點來看,馬克米蘭其實是革了傳統芭蕾觀衆的命,同時也大大地反了以「正統」、「規矩」爲典型的英國芭蕾舞精神。

就以去年夏天在倫敦推出的《猶大之樹》而言,舞劇地點設在倫敦東區的破敗建築工地裡,描述幫派份子的械鬥與輪暴不良少女。馬克米蘭要說的故事並不淸楚,背叛及奪愛的對象一直在改變,黑道老大的叛逆不羈卻在愛情面前完全潰敗。舞台上橫跨著一道冰冷的鷹架、毀壞的汽車、塗鴉的斷牆、十足的一處危機隱現的社會一角。舞劇從一開始的屛息寧靜逐漸走進暴風般的節奏中,而結局亦如殘酷的現實,黑道老大走上上吊自盡的不歸路。馬克米蘭雖然擅長處理激烈煽情的場面,但卻不擅長故事的聯貫性,所以許多人物之間的身體對話反而顯得不知所云而鬆懈了張力。

馬克米蘭的雙人舞通常才是其最精采的片段,也是舞劇中的高潮。在《梅耶林》中,昏君魯道夫與雛妓瑪麗的一場私通媾合,高難度技巧的翻滾、精準的抛接,被視爲其經典段落,《瑪儂》中的三人舞也有險妙的交錯抛接,《猶大之樹》中飾演女主角的達西.巴索爾(Darcey Bussell, 皇家芭蕾首席舞者)在輪暴一場中,柔軟的身體像碎落的珍珠翻踩在男舞群身上,也是全劇中的高潮。

一九八四年,馬克米蘭應巴瑞辛尼可夫之邀任職美國芭蕾劇院,一九八九年再度回英國擔任該團專任編舞家迄今。晚年的馬克米蘭在英國舞蹈界越來越受到重視,不管討不討人喜歡,他爲古典色蕾開闢出另外一條更接近人性,更接近眞實,更悸動人心的路,卻是不容置疑的。他的猝死,正如他作品中的不可預測,也爲他這一生的強烈戲劇性劃下一個令人驚愕的句點,一次來不及的傷心。

 

文字|盧健英 中時晚報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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