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發條橘子」演出的《愛在陰溝好悶時》,由關文勝策畫,屬於多媒體、裝置藝術。
在「發條橘子」演出的《愛在陰溝好悶時》,由關文勝策畫,屬於多媒體、裝置藝術。(何政隆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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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新人類的誕生

從「發條橘子」的兩場演出談起

新人類終究要面對這些「醜劣」的後現代文化現象,並開始在創作中思考。也許「發條橘子聚場」的地下室正是台灣次文化的生產基地吧?

文字|王墨林
攝影|何政隆
第4期 / 1993年02月號

新人類終究要面對這些「醜劣」的後現代文化現象,並開始在創作中思考。也許「發條橘子聚場」的地下室正是台灣次文化的生產基地吧?

《愛在陰溝好悶時》

8月28、29日

《那些男人的情感與慾望法則》

12月18〜20日

發條橘子聚場

「現代劇場」的槪念,其實也是一種現代空間的槪念,假若「現代」的名詞是指一種所謂「科學」精神的話,現代空間則可以說是由科學、理性、秩序等槪念架構起來的一種權力空間。從國家劇院到國家劇院實驗劇場,從國父紀念館到文化中心,看似是一座座設備完善的「現代劇場」,實則它們的作用更兼備了與市民社會內部運作的規律相互依存成爲一種文化權力裝置;這種現代空間還包括了美術館、博物館等等,它們的特質是在排除「均質化之外的身體」,譬如:裸體或被稱爲是不端莊的身體。因此,在國家劇院以下由國家權力編成的劇場(空間)序列裡,舞台與觀衆席之間的視線關係,其實是以第一人稱建構起來的,所謂「演出審査」就變成爲第一人稱的視線政治學,而一種看不見的文化權力也在其中無限進行。

然而,劇場只有用「現代劇場」這個槪念才能來解釋嗎?台灣解嚴前後發生的小劇場運動文化現象,就說明了它對制度的顚覆。在國家劇院成立之後,「小劇場」這個文化理論被收編到國家劇院/實驗劇場與文建會合成的文化生產體制之內,它的辯証性就顯得越來越稀薄,而呈現出均質化的安全性。到了一九九二年,從位於羅斯福路上的一座大厦地下室的「發條橘子聚場」pub,連續出現了兩場表演之後,旣有的文化生產體制又遭遇到一個新的挑戰。

崩解兩極對立.再建新視野

新人類現正面臨的是經由冷戰結構、兩極對立時代而建構起來的一個大言說時代終吿崩解。六○年代因被體制壓制而自稱爲「冷捶慢打的一代」的叛逆靑年,即使已走進了體制,卻並不意味著他們是構成體制安定性的基因。新任美國國家領導人柯林頓吹薩克斯風的身體在美國社會裡所呈現的意義,並非在於象徵雷根、布希之流的大美國精神,卻是宣吿六○年代文化記憶再生產的一個新時代來臨;從「家庭價値」到「女性主義」,從「同性戀」到「愛滋病」,都將以政治學的構造再建一個新的視野。瑪丹娜在她的《性》寫眞集裡,以極盡猥穢之能事所建構的圖像思想,不只顚覆了在大言說下構成的「性」之神聖或「性」之罪惡性這種兩極對立的方法論,更顚覆了大言說被學院權威所宰制的文字思想;新人類脫逃出了國家權力宰制的文化生產體制,自行在搖滾、大麻、MTV、漫畫之中創造出次文化的文化主義社會內容。在「發條橘子聚場」前後出現的兩場表演,一場是八月二十八、九日由「左右漆黑」演出的《愛在陰溝好悶時》;表演中對於音樂的摧毀,甚而達到用電鋸激發電吉他的迸發力而產生聲音的遽變,以此呼應鐵籠內從穿戴整齊脫到一絲不掛的男人,及在床上進行壓抑的表演的全裸男體,讓我們深刻地感受到一股要崩解身體被另個巨大身體宰制的「反權力」的逼力;新人類在地下室模擬了一個犯罪空間,不僅是對古典的權力顚覆,更是對「禁止行爲」的反叛實踐。

以「醜劣」作文化批判

另外一場則是十二月十八至二十日由「狀態實驗劇場」演出的《那些男人的情感與慾望法則》。在「發條橘子」那樣一個非劇場空間演出,已是意味著現實與虛構兩種情境的倒錯,假若還有人相信劇場是現實的反映的話,那麼看了《那》劇之後,大槪就要倒過來相信現實是劇場的反映。《那》劇的表演區只有用電灯泡做成「灯光」,但又會很靈活地在不同的表演區位上做出那麼一點戲劇化的效果;只有用手提錄音機做成「音效」,但又會理直氣壯地渲染出那麼一點小小的感傷;只有用廉價的成衣做成「服裝設計」,但導演不厭其煩地讓演員們在每一場中都換一套,又顯示出那一份手工藝般編織出來的「時間」感;只有用日常行爲做成的「演技」,但是連演員那突然出現的不聞其聲的道白,都可以被包含在劇中壓抑的氛圍之中;基本上這些反美學也可以說是小劇場的詐術,而這些詐術又被編導葉以德在問題提出時所顯示出的誠實度,辯証出「人性潔癖症候羣」的空洞。編導在問題提出上的所謂「誠實度」,正是人工化劇場在脫出科學、理性、秩序的宰制之後,只有回歸到解放的境地與唯一可玩出名堂的人性原點對話,所以我們看到《那》劇把男/男、男/女之間的關係放置於同性戀/異性戀之中時,竟然糾葛成爲男(同性戀的假設)與女(異性戀的假設)的權力拉扯關係。同性戀在現代社會的拘束,並不是來自正常/不正常這種兩極對立的方法論所論述的結果,在《那》劇中是被放置於在異性戀的權力與支配之中被拉扯成斷裂的身體圖像,正如劇中提出的一個問題:男主角的身體是爲異性戀體制收編而成爲僞均質化身體呢?或是毅然逸脫異性戀的權力宰制而在異質化的倒轉之中找到自體呢?《那》劇提出的是政治學上的問題,而不是同性戀在正常/不正常之間徘徊不定的懸念。

瑪丹娜在《性》寫眞集中所展示的「醜劣的身體」,是更爲唯物地辯証身體的自體性在於從「醜劣」之中去建構;《那》劇也因沒有躱避兩個大男人寬衣解帶地相吻、互摸的做愛場面所帶來父權社會忌諱的視線不悅感,也是以「醜劣」的圖像對於男/女做愛的「健康畫面」投出致命的一擊;除非有人搬出大道德說,這種變態的戲,只有gay才會喜歡!現代主義在大言說中強調的科學、理性、秩序這些兩極對立的論述,已漸漸冰融於冷戰結構的消解,次文化在搖滾、MTV、漫畫------之中所展示的「醜劣」人性,勢必在後現代成爲重要的文化批判。本地有人一邊大喊後現代,一邊又喜歡在創作上搞出大言說的論述,這就難怪戒嚴令雖然消解,在我們週遭可見的舞蹈、戲劇等表演藝術,卻仍然不斷呈現一付沛然不可禦的戒嚴心態。然而,新人類終究要面對這一個從「家庭價値」到「女性主義」,從「同性戀」到「愛滋病」這些「醜劣」的後現代文化現象,他們在創作上不管成熟不成熟,但他們已經開始思考這些問題。也許「發條橘子聚場」的地下室,正是台灣次文化的生產基地吧?

 

文字|王墨林 身體氣象館戲劇坊主持人,文化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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