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斌 攝)
舞踏特輯 舞踏特輯/紙上演出

睡蓮

文字|大野一雄、沈文玉、黃琇瑜、許斌
第21期 / 1994年07月號

舞踏〈睡蓮〉的誕生

我正徘徊於歌劇《托斯卡》的場景──一座老舊的羅馬城堡周圍。在享受了圍繞城牆的花園美景後,彷彿有人說,「該是你離去的時候了 !」我很高興我來了,雖然當我走過面前的橋時,遺憾之意纏繞於心。在那兒我是第一次看到羅馬的河流,即使在羅馬也有河流!在此之前,我已看過無數的建築,但是不知何故,我從未注意到任何的河流。

水草輕柔地在橋底緩緩漩流的水中搖擺。橋的扶欄似乎是用大理石做的,手扶著其上,拾級而下,我緩緩地靠近河邊。《托斯卡》的音樂在耳邊迴響著,在我內心深處,我能聽見那已屆遲暮的前歌劇演唱家的嗓音。我記起了在丹尼爾.史密特的電影《托斯卡之吻》中,她是如何突然地在維瓦第的迴廊上即席高歌。在那一刻,我決定以莫內的〈睡蓮〉爲主題來創作舞踏。

莫內曾寫道:「在池底搖曳的水草景象實在是太美妙了,但當我試著摹畫它們,卻令我感到挫敗。我蒼老的手指不再能駕馭景象。然而我仍瘋狂地渴望能找到方法淸晰地表達我感受到的生命力。」

莫內畫一系列蓮花池的習作時,視力微弱。這些畫是他企圖克服一個幾乎不可能的挑戰之存證。受到莫內的鼓舞,我決定以我所有的經驗作爲草稿,創造一個從美之中浮現的透明、眞實與虛幻的世界。

藉著莫內的幫助,我將從模型中解放出來,而且找到位於地球與宇宙的所在地的,那是睡蓮。

第一幕:飄浮在哈雷慧星裡的女人

一個女人正飄浮在哈雷彗星裡,悠遊於無際的宇宙中。出現於天與地之間的這個女人,一定是聖母瑪麗亞。負載著死者迷惑的船隻,似乎以懷有愛的死者之速度移動。聖母頌:「爲來自羅恩家族的聖母瑪麗亞哀悼吧!」瑪麗亞的手永遠渴望著倒在血泊中瘦弱的基督。瑪麗亞的淚痕已褪,她的手臂了無生氣地垂下。超現實和眞實的世界相重疊。眞實與表象的世界是合一的嗎?我相信哈雷彗星一定是約瑟夫──瑪麗亞的丈夫。我瞥見,半人半馬獸在空中漫遊。

音樂

舒伯特:小夜曲──男高音 彼得.許萊亞

聖母頌──女高音 蓮登.普萊斯

第二幕:花朶是嬰兒,靑年,還是老人?

花朶是嬰兒,靑年還是老人?花朶在無知中盛開又凋謝,花開花謝是在幻覺世界中,或是在死者的世界裡?這是眞實嗎?抑或是每件事交纏且重疊?我相信任何解釋都是眞的。

植物在瘋狂中茂盛,而我希望人們的愛怒放在永恆中。孩童象徵著創造及永恆的愛。

「胎兒持續獨力創造著天堂,即使在其死後。人們無法透過心靈來接觸,唯有藉由重生。」──摘自白石和子的詩作

音樂

自然環境聲音

第三幕:天堂之橋

莫內在他的蓮花池上建了一座日本橋。一八九九年後,莫內畫作的主題就是這座日本拱橋。甚至當他創作將在橘郡展出的大幅壁畫時,仍然持續地畫橋,我很想知道,當這座在他私有花園中的橋終於完工時,莫內的感受爲何。我懷疑他會因過度興奮,以致幾難過橋。

河水緩流。在幾乎停滯的移動中,生與死合而爲一。

莫內有一張與友人佇立橋上的合照。當我在身心放鬆時凝視這張照片,它彷彿比只有池水和睡蓮的照片還美。

池水和睡蓮呈現了宇宙之美的內涵。我縮小視野,這座橋起初似乎是在美的邊緣,然後變得愈來愈接近本質,直到觸及某些內在的眞實。

莫內曾向其友人解釋一幅睡蓮環生的壁畫(最後在橘郡展示的畫作)時說:「它提供了一個在花池中心可供靜心冥想的庇護所。」

宇宙之橋畫成一個弧形。我夢想有個新生兒,充滿著純眞和謙遜,走過那位於生命孕育宇宙之所在的橋。

這也就是我要一件件地卸下戲服,且小心地將它們散放在地上的原因。當這動作進行時,我感覺到我正將皮與肉層層剝離,並將自己包裹在身軀所在的宇宙中──這就是舞踏的服裝。

音樂

瑪麗拉:河之女神

第四幕:無盡的思緖

「來自天堂的死者靈魂,從寶池中盛開的睡蓮之後,凝視這喜悅無窮的奇妙景象。」──摘自大岡信的〈應時小詩〉

花是如此地喜歡死者,而死者又是多麼喜愛生氣盎然的花朶。我溫柔地看透畫的花瓣,在了解它之前,它的美已令我迷醉。在眞實與表象的疊層裡,我向莫內高喊:「早安!」我愉悅的聲音彷彿永恆地飄浮在空中,盈滿整個花園。

我因花園之美而恍惚失神,突然發現自己身處於百花世界中。綻放的花朶、水中的蓓蕾、生命的花粉,擴散而充滿於空中、水中及泥土裡。他們的生命主旨似乎是痛苦和愛的融合。彷彿是當我傾身於花瓣時,我了解到我正在觸摸某物,那並非花朶。我的手猶如垂死者般地在空中掙扎,直到抓住了某人拖曳的和服,寬腰帶全解開了。這是一個奇怪、非自然的感覺。拖曳和服上的褶痕,變成我心的褶痕。褶痕活起來了。而和服如水蛭般從我的手爬行至肩,覆蓋了全身。寬腰帶也蹣跚地跟隨著匍匐爬行。在莫內優美的花園裡,我見到了過去從未經歷過的事物:天堂與地獄、眞實與虛幻、瘋狂與瘋子、愛與痛苦俱在的旋轉漩渦。

我裸身迷惑地站在舞台上。水蛭依舊在我掌中。它,來自寶池嗎?

享受著手沿著大理石欄杆滑下的喜悅,慢慢地、慢慢地,我來到了羅馬的河邊,我之所以淸楚的記得是因水草之美誘惑著我,激動著我。

蹲下後,我想起了手中的水蛭。或許它並不是包裹我軀體與靈魂的和服──它可能是花嗎?或者是死者的靈魂?

音樂

肖像(當代的合成音樂家)

第五幕:生命的花粉

韓德爾:老樹

舒伯特:夜和夢 女高音──凱薩琳.巴托

第六幕:早晨的祝福(素描的漫步)

「在紀梵尼的莫內花園中的蓮花池,並不僅是莫內晚年的慰藉,也是他最後的動機與主題,以及對他藝術天份最終的挑戰。當他領悟到水的表面有三層:眞實、表相與透明,他最終的探險便開始了」。──峰村俊明

我沿著池邊走,渴望祝某人早安。但首先我想要試著畫一幅存在的自畫像,一幅每個人存在的自畫像,之後我要使這圖像出走。我確定這是唯一的方法,使我能了解我欲道早安的渴望。我開始畫。忽然,我注意到是我的素描開始畫我,與我爭執的素描正在攫取我的靈魂。是誰正在畫誰呢?我不再能分辨。旣然我相信莫內的睡蓮花園是他的自畫像,或許有一天我能遇見他。我很樂意向莫內隱退的身影高聲祝賀。我必須抑制我狂亂跳動的心。

在宇宙的子宮中的吻。

音樂

舒伯特:A大調即興曲

李斯特:D大調第3號〈安慰〉

鋼琴演奏:霍洛.維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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