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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樂天知命模樣的馬塔拉,在劇場創作中極力吸取大衆流行的精華,曾兩度被票選為德語戲劇界最優秀的導演。(David Baltzer 攝 柏林藝術節公司 提供)
環球舞台 最PAR!/環球舞台/瑞士

歡樂中的絕對孤寂

馬塔拉(Christoph Marthaler)的音樂話劇

馬塔拉將音樂劇與話劇巧妙地融合,形成獨樹一幟的音樂話劇,透過音樂片段的穿插,把情節分割及予以重新組合。馬塔拉的劇作少有直線式的情節發展,對話也總是極少,取而代之的是沉默與音樂。只有藉由音樂,深陷於孤寂與絶望的人物才得以縱情抒發。

馬塔拉將音樂劇與話劇巧妙地融合,形成獨樹一幟的音樂話劇,透過音樂片段的穿插,把情節分割及予以重新組合。馬塔拉的劇作少有直線式的情節發展,對話也總是極少,取而代之的是沉默與音樂。只有藉由音樂,深陷於孤寂與絶望的人物才得以縱情抒發。

歐洲的前衛劇場向來具有揭露社會醜惡、與時代潮流相逆的使命,或許正因如此,在前衛性的實驗劇場中,大多是沉悶、晦澀之作,而難得見到兼具大衆娛樂性的作品。然而,瑞士導演克里斯多夫.馬塔拉並不把大衆的俗流鄙棄於戲劇革新之外,反而極力吸取大衆流行的精華,作品總是充滿喜感。內容上,秉持著達達主義的精神,展現與貝克特一脈相承的nonsense調調;形式上,打破音樂劇與話劇的分野,嘗試舞台話劇與歌劇、演唱會、夜總會、電視秀的多方面結合,爲戲劇開拓更多的可能性。現年五十一歲的他曾在《今日戲劇》Theaterheute雜誌中先後被票選爲一九九四及一九九七年德語戲劇最優秀的導演,更榮獲諸多德國重要戲劇獎項。自二〇〇〇年起,正式登上蘇黎士劇院院長的寶座,聲望更是如日中天。

崛起於柏林的瑞士導演

有趣的是,儘管他從八〇年代就開始在瑞士不斷地從事舞台創作,眞正的崛起卻是在德國柏林,而且還是一齣以過去東德人民生活爲寫照的奇作,這齣一九九三年首演的《幹掉那個歐洲人!幹掉他!幹掉他!幹掉他!──愛國之夜》Murx den Europ 'er! Murx ihn! Murx ihn! Murx ihn ab!--ein patriotischen Abend以千鈞之勢橫掃劇壇,令所有劇評家爲之風靡,奠定他在德語劇界不可動搖的地位。自此,他的作品便常名列於國際各大戲劇節的節目單上,而這齣成名作直到今天都還一直是柏林人民劇院的招牌戲,如今已邁入第九個年頭,眞不知已演出幾百回了,居然還常有一票難求的成績,不得不令人驚嘆。

其後作品之豐富,在此實難以一一細數,其中如《回到原點》Stunde Null ( 1995 )、《卡絲米爾與卡洛琳》Kasmir und Caroline ( 1996 )、契訶夫的《三姊妹》(1997 )和The Unanswered Question(1998)等,獲得許多歐洲戲劇節的邀請,都是水準頗高的舞台創作。而他近兩年的作品,如莎翁的《第十二夜》、《恐懼旅店》Hotel Angst、《十誡》Die Zehn Gebote等等,亦頻頻創下高票房的紀錄。總之,在柏林只要一聽是他執導的戲,大家便爭相買票,似乎馬塔拉的名字已成了品質保證的商標了。

等待,緩慢地

由於《幹掉那個歐洲人!》實是現代戲劇中備受推崇的傑作,也是認識馬塔拉的基礎,筆者將從此齣作品的介紹開始,進入對馬塔拉的創作風格分析。《幹掉那個歐洲人!》沒有情節,也少有對話,偌大的空曠舞台上陳列了一張張的桌椅,說不清是等候室、食堂還是精神病院,一切的佈置都顯得老舊不堪,就像各自坐在自己桌前、穿著打扮過時的十一個演員,他們大部分的時候所做的事,除了等還是等,等待任何的變動,等待轉機的到來。在等待中,時間彷彿停止了,只有那些支離破碎的片斷突如其來地打破了沉寂,以毫無意義的笑鬧收場後,一切又重新開始,沉默地等待、笨拙地從椅子上摔下、無來由的惡作劇、講述回憶的片段或低級笑話、唱著三〇年代的流行歌曲、傾吐到熱帶小島上渡假的夢想。老掉牙的流行歌隱隱暗示著夢想的過時,漫長的等待都化爲枉然的煙霧,人物內心其實早已失去生命的藍圖,喪失了希望。

諷刺的是,在舞台後的牆上高掛著一只紋風不動的鐘,旁邊標示著「別讓時間停止」(damit die Zeit nicht stehen bleiben ),可是,整齣劇所呈現出來的低調及遲緩,與這座右銘似的句子全然背道而馳。於是,在演出的過程中,一個又一個的字母突如其來地剝落,暗示著改變時勢的不可能性。而且,不管他們做什麼,都不會改變自己孤獨的境地,即使所有的人很齊整地合唱了一首曲子,隔閡依然不變,越想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越是孤寂。所以,他們習慣於一事無成又一成不變的漫漫長日,不再抱有渴望、不再懷有理想。就這樣,這十一個人被封鎖在等候室中,與這個社會、這個時代全然隔絕,到底他們是被自己、還是被環境孤立了呢?無人知曉,唯一的眞理是絕對的孤寂。

沉睡的東德,孤獨的世界

在舞台右前方的牆角有個陳舊的壁爐,當台上沉靜得令人難受時,總有一個閒得發慌的演員去打開爐門,把廢紙放進去燒,只要爐門一開,即傳出陣陣社會主義味道濃厚的東德國歌,可是台上其他演員仍照樣板著一副毫無表情的面孔,不加以理會,鏗然一聲,爐門被重重關上,啪地驟然終止這惱人的愛國歌曲,讓人聯想到劇名所提示的「愛國之夜」,但是誰來愛國呢?東德已不復存在,而社會主義下的愛國情操也在這爐灶中灰飛湮滅了,國歌與愛國都已是過去式,除了荒謬可笑外,還有什麼意義呢?

相信再也沒有第二個導演,能像馬塔拉把沉睡的東德與其人民了無生趣、數十年如一日的平淡與孤寂,刻劃得這麼入微,掌握得如此貼切,讓德國觀衆都佩服得五體投地。雖然此劇以東德的社會主義爲背景,可是,它同時展現二次大戰以來人與人之間強烈疏離而造成難以改變的孤獨感,這應該才是此劇直到今天仍引起巨大共鳴的主因吧!

《幹掉那個歐洲人!》的藝術特點,可單用一個「慢」字來含括,一幕十分鐘即可交代完畢的戲,馬塔拉硬把它延長到十幾倍。由於整個表演進行得非常緩慢,無形中扭曲、異化了寫實的情景,就好比一張臉,不管是美是醜,被用力扯拉都會變得滑稽好笑。然而,演得慢,並不表示導演與演員可以偷懶,其實正好相反,由於觀衆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察覺所有舞台上細微的變動,所以原本微不足道的小動作都變得舉足輕重,這意味著對演員演技的極大考驗,不但從靜到動、動到靜的時間要抓準,所有的肢體動作都得更加精確地完成,否則整個舞台氛圍便很容易被破壞掉。在這處處求快、求效率的時代,將「緩慢」作爲表演手法,何嘗不是對時代的一種反動呢?

沉默為絶望之冰,音樂是希望之火

在「慢」功細活之外,豐富的音樂性與輕鬆逗趣的歌舞雜技,是馬塔拉作品中看似矛盾的另一特色。這一方面得歸因於他的雙簧管演奏背景,同時也是他長年以樂師爲業、跟著馬戲團巡迴演出,耳濡目染的結果。他將音樂劇與話劇巧妙地融合,形成獨樹一幟的音樂話劇,透過音樂片段的穿插,把情節分割及予以重新組合。與一般話劇不同之處在於,馬塔拉的劇作少有直線式的情節發展,對話也總是極少,取而代之的是沉默與音樂。若說沉默是絕望之冰,音樂便是希望之火。音樂不但是馬塔拉發揮豐富想像力的主要空間,更主導整個舞台氛圍。只有藉由音樂,深陷於孤寂與絕望的人物才得以縱情抒發,彷彿這是逃離命運枷鎖的唯一出路,哪怕是暫時的解脫也好。

演員不管是合唱、獨唱還是對唱,都傳遞著歡樂的氣氛,再配上光怪陸離的舞蹈,營造出絕妙的喜劇效果,尤其導演對時間的掌握極爲巧妙,總能在漫長的靜止畫面中,突如其來地打破沉寂,穿插歌舞或雜技。馬塔拉的演員們,也都擁有特殊的睡覺本領與過人的跌倒絕技。有站著睡的、兩腳懸空睡的、甚至像蝙蝠般倒掛著睡的,包羅萬象。跌倒的方式也是千奇百怪,或是像棺材板般筆直倒下,或是手拿著啤酒杯往前撲倒,杯中物卻絲毫沒有濺出;或是快速地重複跌倒的動作,還把台詞說得節奏分明;或在地上如皮球般翻滾,同時唱完一首詠歎調。無論是從沉睡中跌醒,從椅子上、床上、屋頂上,甚至從樓梯上重重地翻滾而下,舞台上的演員,彷彿個個都失去了重心,不斷地在跌倒,儘管跌倒的特技令人捧腹大笑、嘆爲觀止,但認眞想來,它意味著內心的失衡狀態與外在行爲失敗的必然性,這是多麼地狼狽與沮喪啊!

平凡人的悲喜劇

在《三姊妹》裡,也有許多人物跟實物狼狽交戰的爆笑場面。最有看頭的是飾演安德烈(Andrej Sergeevið)的演員,他努力地修理一扇門,敲敲打打老半天,沒想到越修越糟糕,修到後來整個門掉了下來,他還不願意放棄,繼續頑強地奮戰,甚至開始用頭去釘螺絲釘。也正是這樣平庸、笨拙的小人物,在馬塔拉的作品中,屢屢贏得同情與共鳴,攫獲許多觀衆的心。

導演所創造的人物既不是英雄,也不擁有任何地位或權力,這些平凡人有時甚至沒有任何朋友、親人或伴侶,更不屬於任何團體或組織,而只是孤獨的社會邊緣人。儘管他們沒有任何個人或生活主張,可是,追求幸福卻是一致的人生目標。然而,幸福何嘗是件容易的事!僅僅要打破人與人之間的藩籬,走出孤獨便已是舉步艱難。在The Unanswered Question中,但見所有人使出渾身解數,表現個人才藝,就爲了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爲了吸引異性或親近他人,可是笨手笨腳的樣子,弄得到頭來不是跌個四腳朝天,便是落到無人理會的地步,只得頹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退回到孤獨的原點。彷彿受到體內基因的掌控,經過一段沉默的等待後,他們不自覺地又開始重複之前的嘗試,好像只要去重複、去嘗試,就還有成功的希望,然而,不管他們做什麼,都不過是在相同的命運軌道上繞轉罷了。孤寂,是所有人物命運的代名詞。

粗獷隨性的劇場怪傑

馬塔拉一直是筆者最熱愛的導演之一,他總是頭戴一頂遮陽帽,一身輕便的寬鬆衣裳,尖挺的鼻樑上掛了一副圓眼鏡,配著下巴濃密的鬍子,粗獷隨性中帶著一絲斯文,笑起來一派樂天知命的模樣,十足像個阿爾卑斯山的行腳人。喜歡的是他個人豁達自在的丰采,創造人物的眞摯與樸拙,還有其作品所兼具的沉鬱與歡樂。這種怪誕的悲喜劇是對充滿矛盾的人生與人性的最佳寫照,就如The Unanswered Question中的一位演員所說的:「人生有許多的可能性,也有許多無法解決的問題,不論如何,日子還是得過吧!」

可是,他的近作如《第十二夜》、《十誡》等,節奏卻變得越來越明快,沉默與等待的部分已大爲縮減,胡搞瞎扯的鬧劇卻相對地增多,兩者之間的對比不再極端鮮明,使得整個演出氾濫著膚淺的笑料,漸漸出現流於單純低俗鬧劇的傾向。身爲馬塔拉的忠實觀衆,筆者憂心之餘,更期待他下一次的新作,能有更多的突破。

 

文字|林冠吾 德國柏林自由大學戲劇系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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