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表演藝術
特別企畫(二) Feature 絕世小丑

就是好「丑」! 明華園走紅 陳勝在功不可沒

二十多年前明華園被學者專家們力捧從屏東躍上台北,看上的就是明華園保留了歌仔戲小生、小旦、三花「三小」鼎足的詼諧歌舞特性,其中,陳勝在對丑行角色的淋漓發揮功不可沒。可以說,明華園的崛起是家族長期經營歌仔戲戮力不懈的堅持與毅力使然,但那臨門一腳,陳勝在是該被記上一筆。

二十多年前明華園被學者專家們力捧從屏東躍上台北,看上的就是明華園保留了歌仔戲小生、小旦、三花「三小」鼎足的詼諧歌舞特性,其中,陳勝在對丑行角色的淋漓發揮功不可沒。可以說,明華園的崛起是家族長期經營歌仔戲戮力不懈的堅持與毅力使然,但那臨門一腳,陳勝在是該被記上一筆。

明華園於民國七十二年應邀上台北國父紀念館演出,這是歌仔戲數十年來首次登上所謂「現代劇場」扉頁,明華園因此一炮而紅,陳勝在挑樑的《濟公活佛》也從此走紅。

當時明華園主打的本是地方戲劇比賽的冠軍戲《父子情深》,為了上國父紀念館,全團先在懷仁中學採排驗收,蘭陵劇場創辦人吳靜吉看好《濟公活佛》,認為更能吸引年輕人,建議《濟公活佛》多演一場,《父子情深》改為下午場。結果,頭晚《濟公活佛》滿座,第二天下午《父子情深》也近乎全滿,晚上第二場《濟公活佛》更爆,連走道都擠滿了人。

明華園至今都感激這些學者教授的捧場,包括在地方戲劇比賽中為他們仗義執言的戲曲學者邱坤良,是這些專家慧眼改寫了明華園家族命運,也是歌仔戲整體從谷底翻身的關鍵一刻。

陳勝在演丑角,綠葉捧紅花,當家小生前有陳昭香,後有孫翠鳳,小生固風靡舞台,丑角卻更逗人歡喜。台大戲劇戲主任林鶴宜對歌仔戲情有獨鍾,對陳勝在讚不絕口,她說,他就是天生喜感,表演生動自然,口齒伶俐、反應機智。

陳勝在是明華園家族排行老四的男孩,但一般外界可能總以為他是老么。一來,他演的是丑角,俗稱「三花」,屬於小人物、甘草之類,自然而然被「矮化」。再則,他個頭也小。

老二陳勝福主掌家族事業,形象像「老大」,老三陳勝國一臉斯文,掌理編導,日夜苦思,華髮早禿,形象也老成。老五陳勝發外形魁壯,也像長些年歲。老六陳勝順、老大陳勝典,外界較不熟悉。於是,怎麼「看」,陳勝在都偏小。

一上台才知戲癮撩人,一發不可收拾

陳勝在也的確是家族演戲行列裡的「老么」。十六歲,高一,才第一次站上舞台演龍套。當時家族裡除了已在外科醫院當見習生、出社會「吃頭路」的陳勝福之外,其餘都走歌仔戲這條路。獨獨陳勝在,對演戲保持距離。

成長於歌仔戲家庭特殊的親子記憶。老爸陳明吉娶了很多老婆,老婆生了孩子,但還是要演戲。當時團裡學戲囝仔多,「每一個學戲囝仔帶一個(老闆的)囝仔」,他就是一個叫阿玉的女孩帶大的。印象裡,「只有晚上回去睡我老母的床」,其餘時候,爸爸、媽媽大概就是在工作,說起來有點疏離。

但「阮爸爸有夠厲害」,他說,老爸陳明吉很早就看出孩子的個性,知道老二陳勝福涉外能力強,認為他應該向外發展,如今成為明華園團長;看清楚老四陳勝國喜歡動腦,鼓勵他編戲。陳勝在自己呢?「伊知影我人緣好,懂得摸圓壓扁」,但也就是這樣,陳勝在一直沒上台,全團上下笑他「憨慢」,他說,「我內向嘛!」

民國四十年次的他,射手座,現在他懂得自己當時心境,他說,那是「悶騷」,愛在心裡口難開,一上台才知戲癮撩人,一發不可收拾。

接替「阿丁仔舅」,走上三花戲途

陳勝在說,高一暑假,分團有戲,缺個小角色,團裡「逼」他上台充數。他唱了曲「思想枝」,團裡人人稱讚:你口語真好啊,唱歌唱這好聽,「大家盯著我看」。陳勝在說,「一世人不曾做戲」,奇怪咧,那次上台後,「血液膨脹」,就「一直愛做」,卻又「不敢講」。

不敢講的理由是,當時團裡還有三花台柱,晚輩稱「阿丁仔舅」的洪進丁,丑角非他莫屬,沒人敢撂他的戲分。洪進丁是明華園的已逝前輩演員,在明華園人人口中,洪進丁技藝不得了地好。陳勝在說,爸爸陳明吉演小生,也演丑,他的丑角風格是生活化的,強烈的寫實做表,也講究內心戰;洪進丁的表演則是程式化的,與劇情緊密結合的身段作表。

陳勝在後來演多了,常替洪進丁演當家三花角色,有次扮好妝,請主卻要求換人,「欲看老三花」,陳勝在摸摸鼻子,自認不知,「人伊是主角,伊做,有戲可看」,即使是頭家囝仔,陳勝在也得服氣。

但「阿丁仔舅」有個壞毛病──貪杯。洪進丁愛吃「燒酒」,當時流行連台戲,一處戲院連演十天才「隔位」,洪進丁頭幾天還「定靜」,演得很好,到第五、六天,酒喝多了,開始「黑白做」。派戲的人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開始要陳勝在遞補。

陳勝在高一才上台跑龍套,老爸陳明吉「慧眼識英雄」,發現兒子能演,要他「讀冊嘛要會曉做戲」,高一結束,讓他轉讀空中補校,家裡還買了電視,陳勝在每天五、六點起床看電視「上學」,其餘時間開始演戲。本團演出時,洪進丁挑樑,陳勝在緊接阿丁仔舅「不醒人事」時遞補上台。分團演出時,陳勝在獨當一面。

掙扎三年,終於下決心用心學戲

陳勝在說,演丑角口才要好,臨場反應要快,要能處理突發狀態,敏銳度夠。但這都是「正面」說法。「反面」理由,他說,演小生小旦「汗顏」(容貌)要好,演武生要有氣派,他「生做這矮,人才、將才攏無,做花面(淨角)囝仔都驚不靜動」,只有丑角最適合。

洪進丁喝酒凶,「酒毒」發起來,米酒頭仔配青芒果乾,一瓶瓶灌。有次到高雄紅毛港演出,一個人跑去海邊一間小廟旁睡,半夜不知喝多少酒,「三更半暝『挫』起來」,沒人救,一命而亡。

這事讓陳勝在很沮喪。他說,看過那麼多演員,阿丁仔舅算是好角色,但下場就是如此,「做歌仔戲有什麼好?」,他內心掙扎,「我需要再撩落去嗎?」兩三年間,他一直信心動搖,他坦承,如果不是家族事業,可能就離開了。

他說:丑角要有分裂人格,「用另一隻眼睛看自己」

「那會敗?每一冬都有人生子!」

陳勝在十九歲時開始主演家族戲班裡的當家三花角色。當時還有少許內台戲,外台戲一個月也有二十多天好光景。他跟大哥女兒陳昭香是全團台柱,兩人求好心切,時常騎車互載,「四界去看別團的戲」。

看戲就是「撿戲」,學人家的好處。民國六十年代歌仔戲光景還好,各野台戲班演員陣容整齊,「比現在各團都強」,小生、小旦、副生、武生、三花;粗角(淨角)、彩旦,行當齊全;到了七十年代救沒落了,老演員凋零,少女為主的歌舞團、少女歌仔戲班抬頭,「上來就是跳舞」,歌仔戲市場大不如昔。

陳勝在說起感傷話,他開始演戲時,「歌仔戲已經沒有春天」。

但做戲人誰不經歷這些大起大落?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封殺歌仔戲,陳明吉演小生,風靡女性觀眾,日警上台來,當眾給陳明吉一個巴掌,說他有害社會善良風俗。民國五十幾年,內台戲市場開始崩盤,陳明吉的團常常演到沒票房,還付不出戲園租金,賣掉戲箱抵債,全團兩手空蕩蕩回去租賃的竹仔厝,「土腳疊磚仔」,將就睡覺。有一回餓了,他跟勝國、勝發當小偷,偷人家店裡米粉,回去竹仔厝讓煮飯阿姨煮了大家分吃,老爸陳明吉回家發現,抓起來統統打,「散赤嘛愛有骨氣」,這是陳明吉給孩子的訓誡。

陳勝在說,明華園家族團結心強,是這些起起落落成長史培養的戰鬥意志。他還開玩笑,「(明華園)那會敗?每一冬都有人生子,查晡多查某,旺啦!」

邱坤良、卓明等戲劇專家學者於七十一年地方戲劇比賽慧眼獨具拔擢明華園為冠軍隊伍,看上的就是明華園保留了歌仔戲小生、小旦、三花「三小」鼎足的詼諧歌舞特性,其中,陳勝在對丑行角色的淋漓發揮功不可沒。可以說,明華園的崛起是家族長期經營歌仔戲戮力不懈的堅持與毅力使然,但那臨門一腳,陳勝在是該被記上一筆。

丑、醜、愁 陳勝在的丑角戲涯

陳勝在演丑角,精明活跳,身軀扭動像尾泥鰍,唇齒道白滴溜輪轉,不假草稿。團務大將陳勝福說,陳勝在的台詞常常都是即興發揮,或自行編詞,不太按編導的腳本。陳勝在說:「笑話就是自己想嘛,哪要學。」

最近他有意轉換跑道,改朝編導發展,明華園「日」團創團作《青陽大大爺》是他自己改編,今年下半年的《猩猩膽》也是改編創作,《青陽大大爺》子姪輩「天」、「玄」、「黃」、「月」團各團精英群策群力不計酬勞相挺,一齣規模不大的喜劇,動員四十八人,太座鄭雅升大嘆「叫便當叫到手酸」。為了公演,陳勝在賣六張股票,換三十幾萬元全部賠上,巡迴公演每場還要再貼一兩萬,他也說嘸要緊,幫姪兒們打點知名度,應該的。

問他,為何能編能導?他說,「演而優則導」,很簡單。但果真如此嗎?他想想說,也未必然,好教練未必是好選手,「我太驕傲」──他露出神氣神色,意思是自己是有兩把刷子,但不該「驕傲」,但才說完,又補了一句,「我太驕傲,可是,不得不承認」,很抱歉,我就是能演能導又能編!

陳勝在的丑角表演承襲爸爸風格,加上電視化影響,不按程式傳統,倒像舞台劇。他說,丑角要有分裂人格,「用另一隻眼睛看自己」,還要有點「變態」,不計形象。又說,丑角表面裝瘋賣傻、詼諧逗趣,但「醜」、「丑」只是表面,另一面是「愁」,內心深沉的警醒,提醒劇中人、點化看戲人。他並不模倣古今中外丑角演員,但積極吸收新知、觀摩演劇,最愛看錄影帶,香港、中國、好萊塢電影都看,最棒的是,看到一部好片,「好好哭一場」,發洩情緒,把自己情感徹底釋放,再回看人生或走上舞台自然又是一片清朗,率真直性了。(紀慧玲)

陳勝在與鄭雅升的牽手戲緣

陳勝在跟太太鄭雅升的結緣像齣童畫劇。

現在是明華園當家花旦的鄭雅升,十五歲進明華園學戲,為此,父女絕裂,父親三年不跟她講話。有次明華園團本部火災,消息傳到鄭雅升鳳山家裡,爸媽火速趕來,到了潮州,看不清濃煙下混亂狀況女兒到底在哪裡,倚到一根電線桿旁,正好看到雅升忙著搬道具,爸爸輕輕叫了一聲「雅升」,父女對望,淚眼婆娑,長時期的委屈一股腦宣洩而出,父女才言合。

鄭雅升說,她會愛上明華園,跟明華園的紀律有關。她還念國中時,每次上學總要經過一處大廟,明華園常借此處練功、排戲,她看著所有團員紀律井然、態度兢兢業業,沒人抽煙喝酒打牌,形象與其他歌仔戲班不同。那時也常看明華園演出,陳昭香與陳勝在搭檔,印象裡,陳勝在就是詼諧有趣,觀眾看到他就樂。

信賴明華園,堅決加入明華園學戲,有次在幕簾後看戲,扮好妝的陳勝在正要上場,經過她身旁,「雄雄給我親落去」,鄭雅升羞得臉都紅了,陳勝在說,她青春豆蔻,甜姐兒似笑容,迷倒了這位當時女粉絲、女朋友「一堆」的當家丑角。回想起來,鄭雅升總有被「偷襲」感覺,陳勝在卻嘴上還要佔便宜,「我等到伊大漢才娶」,為了伊人,得罪其他女友,家族為了這個最晚娶妻的兒子終於要結婚了,大開筵席,殺豬公辦桌,盛況空前。

現在,鄭雅升跟他有了一對恰恰好的兒女,夫妻兩人情感深篤。陳勝在不改玩笑說,明華園家族男人都改不了多妻妾毛病,鄭雅升卻受二嫂孫翠鳳影響,很早就有女性意識,堅持一夫一妻,他說「虧大了,阮某肚量有夠差」,但玩笑歸玩笑,又補上一句,別人的老婆工作繁重,他家的是「粉鳥」,用來「比賽的」!(紀慧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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