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文彬音樂會前的樂曲介紹,讓聽衆對於冷門曲目有更深一層的認識,這是NSO十五年來在親民作風上最大的突破。
簡文彬音樂會前的樂曲介紹,讓聽衆對於冷門曲目有更深一層的認識,這是NSO十五年來在親民作風上最大的突破。(楊忠衡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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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為的總監,最艱困的時局 談國家交響樂團十五週年與新任總監簡文彬

簡文彬「親民」的企圖心也表現在他的推廣動作上,每遇冷僻曲目,一定不厭其煩在演奏前親自講解。他的解說率直、草根味濃,像在擔仔麵攤與朋友開講聊天,用詞時而令人會心一笑,有時也令人錯愕。持平而論,平易近人是好的,但是講詞沒有審慎預備則未必是好的。

簡文彬「親民」的企圖心也表現在他的推廣動作上,每遇冷僻曲目,一定不厭其煩在演奏前親自講解。他的解說率直、草根味濃,像在擔仔麵攤與朋友開講聊天,用詞時而令人會心一笑,有時也令人錯愕。持平而論,平易近人是好的,但是講詞沒有審慎預備則未必是好的。

要從簡文彬上任一個月的表現評量「政績」,不論從音樂或行政方面來看都失之武斷,不過筆者倒樂意提出一些看法,也許對仍有一段時日的「簡文彬時代」反映出一些建設觀點。

NSO的歷史從許常惠到張大勝時代,仍多少顯露政府對音樂事務因循的舊官僚作風。這個時期的所謂「音樂總監」,說要對樂團音樂素養能造成什麼貢獻,大概是緣木求魚。林望傑時代是樂團的一次大提升,但諸多主客觀因素,成果高過衆人期待,也使林望傑時代結束得有氣無力。接著由年輕的本土青年繼任音樂總監,觀念上排除對西方、名氣的迷信仰賴,是「務實」精神的突破。

熱度降低

官方有兩廳院朱宗慶主任的輔助,民間有過去「超人氣」的支持度,簡文彬上任原該轟轟烈烈,風行草偃,可惜遇上台灣數十年最不景氣的一年。民怨加上政治圈風波不斷,造成古典音樂這種殿堂藝術熱度衰竭。根據筆者和一些樂界朋友觀察,過去簡文彬音樂會都造成某種程度的熱潮,上任後,接續的音樂會變成例行公事,聽衆熱度降低的事實具體反映在入座率和事後回響上。令人吃驚的,和大陸小提琴家呂思清搭檔的巴伯小提琴協奏曲,票房也推得頗吃力,這都是始料未及的事。其實,如果簡文彬是在十年、甚至五年前上任,受到的重視應遠在此之上;所以觀衆熱度降低確有部分是「非戰之罪」。

由於行政資源有限,NSO並沒有爲簡文彬安排「音樂節」級的開場盛事。簡文彬正式登台前的幾位客席,除林望傑的《悲愴》尙能維持一貫水平外,另兩位客席指揮王進和曹鵬的風評只是一般,尤其曹鵬的柴科夫斯基第五號交響曲很難稱爲合格之作。簡文彬上任演出的「國慶樂壇雙傑:簡文彬與黃心芸」並不算精采;江文也《台灣舞曲》沒有抓到樂曲的舞曲韻律、樂句特有的悠遊唱腔,曲子顯得急促而缺乏魅力。黃心芸演奏的許尼特克中提琴協奏曲,也因爲樂團音量控制不當,時時埋沒在樂團音流裡,變成無獨奏協奏曲。下半場柴科夫斯基第四號交響曲則在開始號角段落,銅管又冒出令人愕然的錯音,第一樂章感覺起來,樂團似乎漫不經心。所幸簡文彬的自發性感染力漸次發揮效果,二樂章後漸入佳境,我們熟悉的「少俠」身段才又浮現出來,第四樂章發揮了柴科夫斯基第四號交響曲應有的爆發力,圓滿收場。然而這場演奏透露一點隱憂,即大處和表面效果較易控制,細節的磨光則無暇顧及。

緊接著十三日的「跨世紀巨星─特菲爾與NSO」,則無疑是一次成功、叫好又叫座的音樂會。雖然大部分光采來自特菲爾傑出的臨場表現,但樂團部分倒其實是可圈可點的,諸如《紐倫堡名歌手》、《唐懷瑟》展現簡文彬的大塊手筆。而《費加洛婚禮序曲》、〈捕鳥人〉則是簡文彬較少演出的莫札特,同樣處理得輕靈曼妙,與特菲爾的百變聲腔搭配得若合符節。令人驚喜的則是伯恩斯坦《憨第德》序曲,這部作品過去只讓我覺得喧囂俗氣,但簡文彬緊密的結構處理之下,成爲火花四射、極具感染力的管弦序曲。NSO雖屬陪襯性質,卻一口氣展示簡文彬的多方表現力,使這場音樂會裡外無懈可擊,堪稱盛事。

半生不熟的團慶音樂會

相形之下,由兩部理察.史特勞斯作品組成的「NSO十五週年慶音樂會」則未見飛揚丰采。整體而言,兩部作品都演奏得很完整,但像一鍋沒有熟的菜,形狀都在,味道差很多。以第一部《平民貴族》來說,這是有點類似莫札特《音樂玩笑》的作品,史特勞斯故意以滑稽、仿古的手法,把幽默的劇情描繪出來。然而對不熟悉作品的演奏者來說,顯得不知所措,不敢放手表現,使聽衆不知聽到的古怪音色到底是作曲家故意,還是演奏不當,抑或兼有之?無論如何,這部作品既沒有傳達出史特勞斯管弦之美,也沒有導引作曲家突顯的趣味性,讓人熬過不明其妙的半個多鐘頭。

至於《唐吉訶德》,筆者不忍苛求大提琴獨奏,她的表現已經高過樂團首席該有的水平,然而這部作品實在太重了,她的聲音如此薄弱,位置又隱在樂團間,聽衆宛如看一部大螢幕電影,卻得拿放大鏡找尋主角唐吉訶德的身影。由於受到若干因素牽制,簡文彬的揮灑也無法像演出《七紗舞》那麼瀟灑俐落,無法照顧每個細節,使得本曲缺乏中心思想,成爲各聲部百家齊鳴的散亂演奏。聲勢是夠驚人的,但沒有登峰越嶺的藝術征服性,只算是完成一件工作而已。重實質不重表面固然是個美德,但沒有爲十五週年慶添點喜氣仍是有點遺憾。

簡文彬的親民作風

簡文彬上任後,確實比林望傑多下了些親民工夫,這眞是難能可貴的事!除了替阿公、阿媽準備一場「銀髮族音樂會」之外,團慶前在廣場舉辦罕有的露天音樂會。簡文彬「親民」的企圖心也表現在他的推廣動作上,每遇冷僻曲目,一定不厭其煩在演奏前親自講解。他的解說率直、草根味濃,像在擔仔麵攤與朋友開講聊天,用詞時而令人會心一笑,有時也令人錯愕。持平而論,平易近人是好的,但是講詞沒有審愼預備則未必是好的。NSO人才濟濟,大可由幕僚代爲捉刀,維持NSO音樂總監應有的格局。簡文彬有心挑戰曲目處女地,就得付出對等的規畫心力,否則「驚喜」過了,也會失去新鮮感,到時群衆一流失,再大的雄心壯志也是徒勞。

新曲目帶來挑戰

演出規畫方面,簡文彬顯得比以往更具企畫性和挑戰心,大幅提升現代曲目和新曲目,宣稱將以三年時間演完全套七首西貝流士交響曲,推出重量級的華格納《女武神》第三幕全曲,以一個月時間演完貝多芬九首交響曲。種種措施都讓筆者感到簡文彬是十多年來,最有爲、最有理想性的音樂總監,然而據筆者探詢各方反應,這種曲目求新的方向,同時也使他處境困難。

社會現實因素是不能不考慮的,尤其「公設樂團」更不能不放在心上。同一種壯志鴻圖不可能同時施用於維也納、莫斯科和阿富汗。例如從現實面來看,筆者不知道演奏全本西貝流士三、四、六、七號交響曲,對台北乃至台灣的人文環境能產生什麼樣的衝激與增益。它們既非新品,有發掘的需要;也不是精品,有必然普及的必要。五百個人進場,一半的人打瞌睡,另一半有九成出了音樂廳就壓根兒忘光,但國家要花多少成本演這套曲目?數百萬之譜!現代曲目宜愼選,像勞斯(CH. Rouse)《伊斯卡瑞沃特》這種作品,可能連演奏團員都不會再記得曲名,遑論音樂。

樂團的角色與任務何在?

管弦樂團的特色在哪裡?角色和任務何在?如何塑造?這是今日台灣音樂工作者不得不思考的問題。古典音樂是殿堂藝術,是人民精神之所托,這也就是交響樂團在西方有種神聖地位的原因。然而當時空因素,古典音樂非一地人民精神所托時,要把交響樂團塑造成「榮譽」和「向心力」的來源,未免一廂情願。日本引進西方音樂比台灣早一個世紀,但日本樂團始終無法贏得和西方樂團等値的肯定,爲什麼?

理論上管弦樂團應該具備完全演奏能力,但無可避免有先天和後天的特質。先天因素得自民族性、歷史背景和社會氣質;後天因素則得自人爲塑造,例如指揮大師的長期訓練。由於先天因素的無可抹煞,所以人們總還是期待聖彼得堡愛樂演奏俄國作品、維也納愛樂來點德奧音樂、巴黎管弦樂團演奏德布西、BBC樂團最好演奏布瑞頓……。說是偏見也好、認定「本性難移」也好,這些無法改變的事實,說明了台灣樂團何以很容易變得什麼都不是。

要做愛迪生還是唐吉訶德?

用理察.史特勞斯的《唐吉訶德》作爲樂團十五週慶年的壓軸曲目,是不是個有趣的巧合?當筆者看著大提琴首席賣力卻不出色地演奏時,心中浮起淡淡的悲哀。這是不是恰巧說明了,整個台灣樂團,不過是一群埋頭猛衝的唐吉訶德?盲目追求一個並不屬於自己的角色?原因非常明白:認不清楚自己是誰。

音樂領域往往是天才的舞台,其他凡人只能跟著潮流走。西方近代樂壇,是無數作曲天才締造出來的,今日已成陳跡。「創作者」缺席的所謂台灣樂壇,要由演奏者單方面創出新局面,恐怕是天方夜譚。即使有片斷榮景,那也是繁榮期的時尙之一,稱不得「文化」。如何運用國家樂團的珍貴資源,愼選曲目、刺激大衆的音樂靈感,觀察民情文化、參與民間音樂脈動,爲蟄伏的音樂天才點爐升溫,有賴音樂領導者的大智慧。要某一任音樂總監思考這些指揮台之外的問題,是不是太沈重了?未必如此,同樣想「大有爲」,似乎該得有能力去判斷,哪些作爲屬於「愛迪生」、哪些不過是偉大的「唐吉訶德」。衷心盼望,簡文彬將是引領風潮、創新時代的音樂「少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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