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劇《夜奔》歷時六百多年後,來到榮念曾手上,以當代戲劇來與傳統戲曲進行實驗對話。
崑劇《夜奔》歷時六百多年後,來到榮念曾手上,以當代戲劇來與傳統戲曲進行實驗對話。(于逸堯@人山人海 攝)
四界看表演 Stage Viewer 林沖為何《夜奔》? 叩問個體的體制出走

香港導演榮念曾 崑劇中「實驗中國傳統」

香港導演榮念曾製作實驗戲曲《夜奔》——一個選擇從體制出走的人,心中所思所想為何?一個崑劇演員,又如何面對面對個人生涯與藝術傳承的兩難?《夜奔》由三名演員:柯軍、楊陽與來自香港的楊永德,交互演出「林沖」、守在台邊六百年的「檢場」、以至「演員自己」等不同角色,在今年的香港藝術節中首演。

文字|莊彗彗
攝影|于逸堯
第209期 / 2010年05月號

香港導演榮念曾製作實驗戲曲《夜奔》——一個選擇從體制出走的人,心中所思所想為何?一個崑劇演員,又如何面對面對個人生涯與藝術傳承的兩難?《夜奔》由三名演員:柯軍、楊陽與來自香港的楊永德,交互演出「林沖」、守在台邊六百年的「檢場」、以至「演員自己」等不同角色,在今年的香港藝術節中首演。

方正、靜暗的劇場,碩大的圓月空懸在幕上。雲湧、雲散,無聲的投影掩來飄去,隱喻悠悠從明朝至今的時移世易。

這是明朝戲劇家李開先根據中國四大小說之一的《水滸傳》創作崑劇《夜奔》的書房,也是江蘇省演藝集團崑劇院院長柯軍調教弟子楊陽的排練場,更加是被稱為香港文化教父的前衛劇團「進念.二十面體」創辦人與藝術總監榮念曾,將數百年來悲劇英雄林沖反覆無間地奔赴梁山泊的故事,重新開放而辯證地搬演的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披星帶月地出走,是一百零八將中的天雄星走到了歹運之勢逼不得已,或是自主的選擇?榮念曾開放出連串問題,無有回答,好叫觀者回頭探尋自己在相近處境下的答案。

不斷的叩問  人在體制中的掙扎自省

八十萬禁軍教頭出走朝廷、落草為寇的原因,從《水滸傳》中施耐庵設計成因妻被高衙內調戲、受奸計陷害而殺人逃亡,至明李開先筆下崑劇《寶劍記.夜奔》改成因為秉直上奏而被奸宦逼上梁山,其意義,首先從通俗小說中的私人仇怨,升華至戲曲藝術中對抗腐敗權貴的高遠社會意義──而當中的經典唱詞「專心望水滸,回首望天朝」,更被視為李開先為抒自身受到政治打擊被罷職閑居的鬱抑心情的寫照。

然而,當崑劇《夜奔》歷時六百多年後,來到榮念曾手上,以當代戲劇來與傳統戲曲進行實驗對話,作為他繼《挑滑車》、《西遊荒山淚》等兩部取材「實驗中國傳統三部曲」之作的最終回,則叩問在政經文化等大體制中,每個個體自身在當中拉扯掙扎時必須的反躬自問,使得「出走體制」不只是一個立意明晰、決然獨立的行動起點,卻展開成了需抽取細部反覆察視成因、動機、立場、後果、含意……等等的自我內心詰問,並由三名演員:柯軍、楊陽與來自香港的楊永德,藉著交互演出「林沖」、守在台邊六百年的「檢場」、以至「演員自己」等不同角色,在劇場中攤開展現。

而這些不停的、尋根究柢似的發問,就是榮念曾的戲劇語言之中,最重要的修辭。當幕上投影出「他會不會有些犬儒?」「他是不是不夠積極?」「他會不會有些軟弱?」「他是不是不夠自信?」「他會不會是在逃避?」「他是不是不夠果斷?」「他會不會是在妥協?」「他有沒有忘了自我?」……等等問句,榮念曾不留下一點標準答案的痕跡,而是使這連串低語呢喃,在鼓棍擊桌聲中,變成了對外拋擲而出、卻最後又旋飛回來打在自己身上的回力鏢,教觀者亦不自覺地掉進問題之中,隨林沖、甚至演員,察看、叩問於自身的抉擇處境──此幕取名〈中國家書〉,是否意味著遲疑不決作為中國人的普遍共性?也由此,台上的演繹更能引起台下的共鳴。

譬如,當楊陽在一桌兩椅前,身披武生行當,以傳統的功架排演著《夜奔》,眉頭緊蹙,滿懷心事之中,腰間寬闊的紅腰帶漸漸將雙手越纏越緊,似乎是這年輕的傳統戲曲演員,在今日高度商業化的社會之中,既對前程憂慮、亦感到身分的束縛。而當他終能解下腰帶,在長方形的舞台上對角舖展,成為了一道如同布有荊棘的血路,他在路上意欲跨越卻又躊躇不前、似將放棄卻又回頭掙扎。

演員自身抉擇困境  也融入戲劇內容

不獨是劇場內充沛地即場展示抉擇期間人的不安與猶豫,事實上,將演員的個人情狀,用以發展成戲劇內容的出發點,是榮念曾將現實編織進劇場作品的慣常手勢。實際上,才廿來歲的楊陽,的確面臨著是否要在看似末路的崑曲表演藝術路上繼續消耗青春,或是離開清苦投向花花大千世界。

同樣,柯軍一場自肺腑傾吐而出的唱詞,亦正正是出自於他自身的深切體會。二○○四年,榮念曾正要參加奧斯陸「挪威與中國建交五十年」的晚會,其時,柯軍正面臨著體制嚴密的崑劇院的局限、是否離去前往海外深造的抉擇路口。面對著崑劇院龐雜的行政工作,藝術家苦惱於欲改無從,處境彷若李開先筆下林沖對於大宋朝廷的鬱悶。榮念曾由是藉排演一段折子戲《夜奔》,為他梳理凌亂的思緒。

「我讓他挑出一段唱詞,反覆清唱七分多鐘,當中思索演員與詞曲創作者的關係,句子之中表達了甚麼。」柯軍選的是「那搭兒相求救」,是林沖表達無人相助的絕望感情。榮念曾其後讓他的學生來聽老師的唱唸,看看聽得出什麼變化。徒弟們先是覺得前半段柯軍有如唱予別人聽,漸漸,後半則似是為了自己而唱,以至最後,全然忘我。「此七分鐘,是我一生所聽過的崑曲之中,最入味的一次。」

即如也曾困惑於是否另覓去向、往北京攻讀導演的楊陽,也重新體會崑劇藝術於他的意義。工作坊上,榮念曾問年輕弟子,「崑劇從何而來?程式之間怎樣關聯?崑劇的唱腔特點如何?」剛畢業的楊陽即便一身熟練功夫,也一概「我不知道」──就像時下青年不經思索衝口而出的口頭禪。

榮念曾反問:是「我不知道」,還是「道不知我」?「『道』者,方法也。」主體與方法之間不相知,是否文化丟失了知識,不再有可以依據發展的策略?

走出體制新建制度  警醒當下

榮念曾以之編排出實驗戲曲的概念,在奧斯陸的演出,成為給予柯軍的鼓舞,也幫助楊陽繼續挖掘自己在傳統經典與現代演繹之中的位置,接住了戲曲劇藝傳承的一端。經過唱詞的洗禮,柯軍情緒沉澱,誠實地發現崑劇、崑劇院之於自己的重要關係,他留任下來,付出更大的精力,改革、培訓年輕的一代。至今年,完整而具體地成形與首演。

就在「出走」的動機與掙扎的心路歷程被如此條分縷析之後,榮念曾得以發出更大的提問:「林沖即使要離開朝廷,他是否可以不上梁山,出家當和尚或小販,其實不也可以?」從榮念曾第一次看《夜奔》段落時,單純地對動作感興趣,好奇於「演員的著力點是簡單的憤怒,或者是悲憤?」他漸漸也形成了自身的答案:「那是林沖的選擇」。「綠林梁山的集體,是制度外的制度。夜奔梁山,建立獨立以至於對抗朝廷的另一制度,是林沖對朝廷這體制的最大評議,也說明制度是人建設出來的。是人決定關係的。」劇場與藝術的論政功能由此建立,也反覆叩問每個藝術家、或觀賞者。

從評議,到回響,到行動,連環過程彼此呼應,正是榮念曾對李開先《夜奔》最大的提煉。作當中意涵甚至可能被當權者閱讀成鼓動「叛亂」的作品,卻即使在共和國建成後,仍經歷六十年被保存下來,是否有其警省的意味:「當一個包容的政府,容讓制度外的制度存在」,受到重視?在中國崛起、正在國際舞台上多方展示大國威力的當下,更教人尋思。

走出香港  持續探問體制與藝術

繼香港藝術節首演後,《夜奔》仍然在探問體制與藝術的問題,並移師新加坡及上海,向或許更堅固的體制底下的個人,發出不懈的尋問。新加坡五月廿七日的演出為海濱藝術中心主辦的ConversAsians 「亞洲藝談」專場節目,與來自台灣、韓國、日本、泰國、印尼、印度、柬埔寨、英國等地的表演藝術大師及新秀,共同探索亞洲藝術新精神。其後,在榮念曾的出生地、今年將因為主辦世博而備受注目的上海,在「上海香港周」,於十月十五日起,在上海戲劇學院端鈞劇場作第三站巡迴演出。

 

歡迎加入 PAR付費會員 或 兩廳院會員
閱讀完整精彩內容!
歡迎加入付費會員閱讀此篇內容
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
Autho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