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像鬼魅一般披頭散髮的舞者,沒有舞出一定的破壞力,足以衝撞現代國家的管理體制,戒嚴留下的歷史詛咒也就依然無解。
如果像鬼魅一般披頭散髮的舞者,沒有舞出一定的破壞力,足以衝撞現代國家的管理體制,戒嚴留下的歷史詛咒也就依然無解。(唐天 攝 梵体劇場 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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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踏與時鐘

如果渴望解咒成為最難解的詛咒,那麼,召喚失敗者的記憶,在記憶中和受詛咒的鬼魂重逢,難道不是解開咒語唯一的可能嗎?詛咒是我們共通的傷痕,但也可以是我們辨認彼此的暗號,讓我們有機會暗中串連,等待未來的某一刻,一起逃出統治者的鐘。

文字|郭亮廷、唐天
第259期 / 2014年07月號

如果渴望解咒成為最難解的詛咒,那麼,召喚失敗者的記憶,在記憶中和受詛咒的鬼魂重逢,難道不是解開咒語唯一的可能嗎?詛咒是我們共通的傷痕,但也可以是我們辨認彼此的暗號,讓我們有機會暗中串連,等待未來的某一刻,一起逃出統治者的鐘。

梵体劇場《花非花.南海版》

5 / 29 國立台灣藝術教育館南海劇場

現代劇場的舞台上沒有鐘,因為鏡框式舞台就是為了切除框外的世界,讓觀眾即便不可能遺忘,至少可以不被提醒,比方她幾點要趕高鐵、他幾點要接小孩等等,現實生活的時間表,現代社會的時間感。可是,南海劇場裡不但有鐘,還左右邊各掛一個,有兩個!狹小的座位令人正襟危坐,刮花的地板落漆的牆,令人想起校長訓話的大禮堂,再加上那兩口時鐘緊盯著觀眾不放,好像做夢都被監視,我感覺回到了戒嚴時期。編導吳文翠是否正因此選擇了這裡不得而知,然而《花非花》縈繞不去地問著:歷史的詛咒如何解開?身體的封印如何掉落?我想,這個戒嚴的空間,的確是最適合歷史大哉問的環境劇場,所有拋出的問題,整個空間都在回應。

舞踏欠缺破壞力道

就說那兩口鐘。如果舞台上的闇黑舞踏,無法帶領觀眾逃出時間的管轄,逃得夠久夠遠,那麼現代社會加諸在我們身體上的封印,肯定沒有鬆脫;同樣的,如果像鬼魅一般披頭散髮的舞者,沒有舞出一定的破壞力,足以衝撞現代國家的管理體制,戒嚴留下的歷史詛咒也就依然無解。

舞踏好比一樁踐踏體制的踐國大業,艱鉅是想當然,挫敗也是天注定,但這麼說並不是在為梵體劇場開脫,好像有長遠的計畫就比較有理由在現階段做不到位。不,我認為《花非花》的問題絕對不是舞者很年輕、訓練還不夠、投影和音響的技術還太low,而是剛好相反,這群創作者證明他們真的有能耐,再貧窮的技術條件都可以撐起演出的水平,以至於舞踏有模有樣,舞者自信好看,卻忘了踐國大業終將失敗,失敗者的身上總有不堪和醜陋。

在不斷輪迴中經歷失敗

其實,一開始那片藍色的海底投影,舞者像小鬼在藍光中游泳、跳動,以及後來逐漸堆疊的旁白喃喃念著,想看哪!想看島被解除封印的那一刻啊!從這些畫面和聲音的斷片,我們大約可以拼湊出故事的梗概,說的是鬼魂一再投胎回到同一片海域,只為了親眼目睹受詛咒的島嶼被解咒。換句話說,這是一個失敗者的寓言,群鬼在輪迴中經歷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不甘心詛咒未解,於是再死一回,渴望解咒變成最深的詛咒。可是,即使在黑暗中吟唱那麼悲涼的〈黃昏的故鄉〉,「叫我這個苦命的身軀,流浪的人無厝的渡鳥」,舞者手刀砍得俐落,腳步踩得紮實,更像身手矯健的忍者,不大像怨念深重的遊魂。旁白的敘事語調也很跳tone得過於甜美,明明是做鬼也想不透的歷史難題,聽起來卻像是吳姐姐講歷史故事。

不是我口味重,而是失魂落魄的挫敗感若是沒有鬱積到把人壓垮,接下來就會失去支點舉重若輕。例如有一段,四位舞者以慢動作扭曲掙扎,彷彿溺水的亡靈沉入海底,這時候,吳文翠以滑稽的姿態扭腰擺臀在背景出現,她鼓起腮幫像在水中憋氣,手指像海潮波動一般輕撫全身,好像她很享受,她在享受溺水。只可惜,垂死掙扎的他們實在不夠令人恐懼,難以對比出她和死亡嬉戲的無所懼。

緊接著,巴奈的歌聲響起,唱著人海裡的遊子多盼望祖先的叮嚀,海裡的浮沉變奏為現代人的失根,同時舞者們各自取出一條絲巾,蒙住整顆頭顱,跳起了八家將。巴奈大概自己都沒想過她和八家將有什麼關係,就像我們也從來沒想過台灣歌曲和舞踏有什麼關係,但令人激賞的正是這個:蒙面的舞者們是在歌謠裡挖掘另一種身體,不是陳芬蘭〈都市小姑娘〉裡唱的那種「快樂跳曼波」的身體,所以這首歌在舞台上播放的時候轉速失常、忽快忽慢,使得舞者步伐凌亂、身體畸形;舞者們要挖掘的是歌曲裡暴亂的身體,幽暗的記憶。然而,蒙面的八家將是多麼迷人的意象,彷彿人在夢境裡迷路,又像神在夢遊時跳舞,怪的是舞者表現得過於用力、堅定、清醒,還沒踏入幽微地帶就直接走出了夢境。

重擊的美學

還好,舞蹈用錯的力氣,操偶都用對了。梵體劇場非常天才地研發出一種絲瓜乾製成的人偶,並在中空的體腔內塞入聖誕燈,昏暗的舞台上操起這一團發光體,好像在操作一小片星空。不過,最有趣的不是它長得又鄉土又超現實,而是舞者用輕盈的絲瓜偶來跳重擊地面的舞踏。我們知道,偶戲傳統向來標榜的是輕的美學,克萊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的〈論偶戲〉甚至認為,偶是比人更接近理想的芭蕾舞者,因為偶比人更徹底地擺脫了地心引力;可是在這裡,跳舞踏的絲瓜偶表現的是一種重擊的美學,它移動的速度感,很像天上的星叢摔落到地面,像舞者在撿拾一塊星空的碎片。

星空破碎了,詛咒卻依然牢固,大概是這個原因,結尾舞者做出花朵生長的姿態,就在花盛開的那一剎那,燈光乍亮,隨即熄滅。這曇花一現的畫面,正是來自失敗者的記憶,屢戰屢敗的經驗令他不可能忘記。如果勝利真的來臨,也僅僅是一剎那,只有獨裁者才會不計一切代價去延長勝利的榮光,去興建大禮堂、慶祝建國百年、發射衛星、炫耀武力什麼的。再說,如果渴望解咒成為最難解的詛咒,那麼,召喚失敗者的記憶,在記憶中和受詛咒的鬼魂重逢,難道不是解開咒語唯一的可能嗎?詛咒是我們共通的傷痕,但也可以是我們辨認彼此的暗號,讓我們有機會暗中串連,等待未來的某一刻,一起逃出統治者的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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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舉辦的台新藝術獎,邀請九位不同領域的提名觀察人,蒐集、發掘,深入研究各種面向的當代藝術展演,並於網站發表評論,本刊精選單篇刊登。如欲讀更多評論 ,請至ARTalks專網talks.taishinart.org.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