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吉普賽人〉第二場,盧納伯爵趁蕾奧諾拉進到修道院前,將她擄走。
第二部分〈吉普賽人〉第二場,盧納伯爵趁蕾奧諾拉進到修道院前,將她擄走。(Roberto Ricci 攝 Teatro Regio di Parma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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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唱詩人》與老戲迷的逆襲

義大利帕馬威爾第歌劇節

專為義大利歌劇大師威爾第作品演出而設的「威爾第歌劇節」,去年十月一日至卅日在威爾第的故鄉帕馬舉辦,除了吸引各地愛樂遊客前往朝聖,當然也是老戲迷群聚的盛會。一場由伊莎貝塔.柯瑞爾執導的《遊唱詩人》在帕馬雷究劇院的演出,極簡前衛的風格,差強人意的演唱,顯然讓老戲迷不甚滿意,現場噓聲不在話下,更有趣的是帕馬老太太的評論:「像麵餃裡包的餡,只有麵包屑,連點乳酪絲都沒有。」

專為義大利歌劇大師威爾第作品演出而設的「威爾第歌劇節」,去年十月一日至卅日在威爾第的故鄉帕馬舉辦,除了吸引各地愛樂遊客前往朝聖,當然也是老戲迷群聚的盛會。一場由伊莎貝塔.柯瑞爾執導的《遊唱詩人》在帕馬雷究劇院的演出,極簡前衛的風格,差強人意的演唱,顯然讓老戲迷不甚滿意,現場噓聲不在話下,更有趣的是帕馬老太太的評論:「像麵餃裡包的餡,只有麵包屑,連點乳酪絲都沒有。」

歌劇開演前。

闃暗的舞台上,什麼都沒有,兩條階梯式木製長架孤零零地,各放在一側。舞台這一景,讓我心神悠悠,飄到湖邊的那個米其林餐廳,以「極簡」的菜式聞名:偌大白盤子裡,一道經典的培根乳酪蛋麵(spaghetti alla carbonara)被解構成培根、雞蛋、乳酪,以及麵,各自表述。原創歸原創,吃起來一點也沒有暖心爽快的感覺,胃口沒法得到滿足。

「戲都還沒開演,舞台的幕就大喇喇打開,還放兩條板凳,像什麼話!」隔壁的大叔顯然很生氣,忿忿地大聲點評;他這一嚷,把我拉回現實——二○一六年義大利帕馬(Parma)的「威爾第歌劇節」(Festival Verdi)現場,今天演的是《遊唱詩人》Il trovatore,和《茶花女》與《弄臣》並列威爾第創作生涯中期最傑出的三大名劇。

噩夢重演  噓聲四起

兩男同愛一女的情愛糾纏;孝子為母親行使的血淚復仇;命運捉弄,偷天換日卻誤讓親生兒子命斷火堆,高潮迭起的故事元素,充滿戲劇張力:故事以中世紀西班牙為背景,吉普賽女人阿祖切娜(Azucena)是遊唱詩人曼里科(Manrico)的母親。曼里科與他的死對頭盧納公爵(Conte di Luna),同時地愛上了阿拉貢皇后的女官蕾奧諾拉(Leonora)。命運之手的操弄,將兩人帶到決鬥一途,但最後竟發現這是一場兄弟相殘的血脈悲劇。接連不斷的動聽詠歎調,加上管絃樂旋律澎湃、無比動人,威爾第的《遊唱詩人》全本共四部分,以義大利文演唱,音樂性和戲劇性皆高,自一八五三年首演以來,一直深受觀眾喜愛。

在威爾第的故鄉帕馬更是如此。當晚演出時,身邊坐了不少老戲迷,對《遊唱詩人》倒背如流。剛剛大聲發出疑問的大叔,連著廿年,從未錯過威爾第歌劇節的任何一場戲,看戲看進靈魂裡。暗處四處埋伏的老戲迷,配上眼前漆黑一片、只有兩條板凳的舞台,整個劇院彷彿地雷區,即將充滿火砲煙硝。

《遊唱詩人》不管對演唱者、導演、舞台設計都充滿挑戰——有人稱《遊唱詩人》為「演員的歌劇」,每個角色的唱詞和音樂,無不充滿情緒轉折與細膩的情感;而舞台上如何呈現這齣描寫「人性陰暗面」的戲,端看導演的能耐——帕馬地區的老戲迷對《遊唱詩人》期待之深,最後甚至變成演唱者的噩夢,連本世紀最頂尖的威爾第男中音雷納托.布魯松(Renato Bruson)都難逃一劫:這個帕馬地區歌劇迷們津津樂道的軼事,發生在一九七一年一月廿日、同樣在帕馬雷究劇院(Teatro Regio di Parma)的演出,布魯松因為不敵觀眾噓聲的壓力,演出到一半就棄舞台而去。

果不其然,一九七一年的噩夢在二○一六年重演:第一幕結束時,觀眾區爆出的回應,掌聲疏而淺,織成一張薄紙,才成型,瞬間被尖銳的噓聲與「丟臉極了」的大聲咒罵,戳刺得稀爛破碎。

主要的攻擊火力,落在導演伊莎貝塔.柯瑞爾(Elisabetta Courir)身上:出生於波隆那,專攻戲劇史和現代主義文學,是義大利幾個重要劇院和年度藝術節的常客,羅西尼歌劇節、威尼斯鳳凰歌劇院、維若納、熱那亞等地都有她的身影。這場在帕馬雷究戲院的製作:演員們的服裝全為灰黑白色系,唯一有顏色的,是曼利科頸子上那條紅圍巾。舞台看不出任何時空線索,整齣戲就兩個階梯木架分分合合,全靠演員走位和默劇摹演來賦予空間意義,給舞台一點生命力。第一幕進行中,舞台上的長凳每移動一次,某些觀眾就在當下毫不留情地大聲說:「又給大家看『換景』了!」完全不顧台上正演得如火如荼。

原汁原味真材實料  才是心頭好

在第一部分「決鬥」的第二場,曼里科和盧納伯爵短兵相接的場景,極簡到連劍都沒有。尤有甚者,整齣戲的靈魂合唱〈鐵砧之歌Vedi le fosche notturne spoglie〉,不但沒有鐵砧,吉普賽人的打鐵場景,更變成合唱團排排站:面前是一排長靴子,邊唱邊穿鞋綁帶,戲裡重要的軸心元素,吉普賽人的熱情和性格,蕩然無存;當然也無法點燃緊接著的阿祖切娜名曲〈火焰在跳耀Stride la vampa〉,那歌聲裡的熊熊烈火。

不過導演的「極簡」,在幾個時刻,卻又讓舞台瞬間繁花似景:例如,蕾奧諾拉的重頭戲詠歎調〈靜夜裡萬籟無聲Tacea la notte placida 〉,不管動機是將歌詞視覺化,表現蕾奧諾拉期待著愛,「眼裡和心裡湧出萬般狂喜」(al cor, al guardo estatico);還是想呈現「人間宛若天堂」( la terra un ciel sembro),從天而降的萬千螢光紙片,只顯得過分膚淺而且讓人摸不著頭腦。

戲裡的四個主角——吉普賽女郎阿祖切娜(由阿爾巴尼亞籍女中音Enkeleida Shkoza飾)、盧納伯爵(羅馬尼亞男中音George Petean飾)、曼里科(土耳其男高音Murat Karahan飾)、蕾奧諾拉(亞塞拜然女高音Dinara Alieva飾)——在謝幕時,阿祖切娜是唯一「全身而退」的演員,清晰的咬字和聲音中飽滿的情緒張力,博得滿堂喝采;George Petean是身經百戰的男中音,詮釋盧納伯爵陽剛氣息有餘,但神韻不足,亮點詠歎調〈她微笑的光彩Il balen del suo sorriso〉唱得黏滯沉悶,還等不到終場,噓聲早已此起彼落;Murat Karahan的曼里科,整體表現就算不是大災難,也離那不遠:聲音單薄、唱得吃力、外加咬字不清,好幾個時點都讓人捏把冷汗,所幸在經典名曲〈烈火熊熊Di quella pira〉時扳回一城,連挑剔的老戲迷都欣慰地拍手叫好;Dinara Alieva把蕾奧諾拉唱得中規中矩,沒有驚人表現,算是安全下莊。

散場,劇院迴廊和樓梯間討論聲不斷,四處瀰漫著空虛,是吃完了脹氣,但胃口完全沒有得到滿足的感覺。 擦肩而過的老太太那句用帕馬方言的評語,特別令人發噱:「像麵餃裡包的餡,只有麵包屑,連點乳酪絲都沒有。」一路豎起耳朵聽著老戲迷們的閒聊,「沒有一個演員是義大利人。」似乎是今晚關鍵評論下的前提;但謝幕時被噓得體無完膚的導演,可是不折不扣的義大利子弟。

大師威爾第生前極好美食,外加帕馬是靴子國的美食重鎮,我在想,湖邊米其林餐廳那盤極簡、現代詮釋的「培根乳酪雞蛋麵」搬來這裡,會不會受到喜愛?不過看完這場戲,我深深了解,在威爾第的地頭出菜,好吃肯定是必要條件;新風格、極簡、“fushion”也許可以放一邊,原汁原味、真材實料,才會是老饕(老戲迷)們的心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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