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立彬與陳樹熙
鄭立彬與陳樹熙(顏涵正 攝)
焦點專題 Focus 當國樂遇上武俠電玩

無招勝有招 音樂人的俠客情懷 鄭立彬 ╳ 陳樹熙

雖說那個在課業壓力沉重的年少時代,讀武俠小說,就等於一種莫名的罪惡,然而那書中的蓋世英雄與俠義精神,卻深深地烙印在許多人的心中。鄭立彬與陳樹熙,兩人也是從那樣的經歷走來。一位是西洋交響音樂訓練出身的指揮,卻一路關心國樂發展;一位是作曲家,卻深諳交響樂團的經營,並且也指揮樂團。兩人的音樂路看似分歧卻又交疊,如今竟在武俠的世界中相遇——鄭立彬為臺北市立國樂團策劃了「武俠系列」演出,其中五月的「俠客行-3D聲光環繞音樂會」就由陳樹熙一肩挑起作曲、編曲、指揮的大任。

問他們希望以什麼樣的國樂器當自己的武器?他們竟拿出自己珍藏的洞蕭與古琴,像電玩人物一樣PK了起來!問他們想要配上什麼絕世武功時,卻一致放下武器,讓音樂留在心中,無招勝有招。

文字|李秋玫
攝影|顏涵正
第304期 / 2018年04月號

雖說那個在課業壓力沉重的年少時代,讀武俠小說,就等於一種莫名的罪惡,然而那書中的蓋世英雄與俠義精神,卻深深地烙印在許多人的心中。鄭立彬與陳樹熙,兩人也是從那樣的經歷走來。一位是西洋交響音樂訓練出身的指揮,卻一路關心國樂發展;一位是作曲家,卻深諳交響樂團的經營,並且也指揮樂團。兩人的音樂路看似分歧卻又交疊,如今竟在武俠的世界中相遇——鄭立彬為臺北市立國樂團策劃了「武俠系列」演出,其中五月的「俠客行-3D聲光環繞音樂會」就由陳樹熙一肩挑起作曲、編曲、指揮的大任。

問他們希望以什麼樣的國樂器當自己的武器?他們竟拿出自己珍藏的洞蕭與古琴,像電玩人物一樣PK了起來!問他們想要配上什麼絕世武功時,卻一致放下武器,讓音樂留在心中,無招勝有招。

【TCO】武俠系列

「遊俠列傳—TCO電玩音樂會」4/1  19:30

「俠客行-3D聲光環繞音樂會」5/26  19:30

臺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INFO  02-23832170轉255

Q:請問兩位與武俠小說的接觸從什麼時候開始?

鄭立彬(以下簡稱鄭):我國中看比較多的是科幻小說,大約高中才開始看武俠小說。第一部看的就是金庸的《射鵰英雄傳》,算是金庸早一點的作品。記得那是香港武俠電視劇在台灣很流行的階段,所以小說和電影剛好可以互相對照。武俠大概是台灣四到六年級共同的回憶吧,七年級之後我不知道他們還看不看武俠小說?但電玩卻是屬於他們的年代。我認為武俠電玩、古裝電玩與國樂團是比較靠近的,這想法一直放在頭腦裡,所以這個樂季的整個宣傳照就是團員變成武俠小說的人物,連所有的首席都有變裝。

陳樹熙(以下簡稱陳):在我們那個時代,金庸武俠小說算禁書,是不能看的!而且在台灣制式教育中,讀武俠小說就是浪費時間。所以能夠看的只有少數像古龍寫的武俠小說,印象裡也只有電影會進來,所以記得看過《倚天屠龍記》。在台灣我看得很少,反而是出國到維也納唸書時開始讀到一堆簡體字印刷的小說,從魯迅、沈從文、金庸等等都有。

武俠小說看了很多,但我還是喜歡金庸。剛剛提到科幻小說,事實上我認為武俠就是中國的科幻小說!你不認為如果將《星際大戰》的背景換掉,那個武器、原力、打鬥……跟劍、氣、輕功等等,不就跟武俠小說沒兩樣?

不過武俠小說最吸引我的不是打鬥,我認為武俠主要分幾個層次,雖然故事總是「官」與「民」的對立、高超的武功,但最重要的是正義,也就是「俠客」!

鄭:俠義的精神!

陳:對,我們相信「俠」這個字!所以仗義執言,就是俠士所當為。傳統講的俠義精神、武俠小說,以及武俠電玩,這是三件不一樣的事情。我們認知上也常常將它三合一,但是玩電玩的人也未必重視俠客精神了!傳統華文文化中,仗義執言就是一件最不討好的事,誰不會做聰明人、挑對自己最有利的?卻不見得顧及原則。我們常被訓練講客套話、場面話,但很少講心裡的話。想想開會的時候,你能不能站起來講這一切都是狗屁?馬上被K掉吧(笑)!但是俠客最重要的就是正義,對錯分明。

不過到過來想,這些角色如果沒有深厚的武功,早就被砍死了!所以某方面也告訴文人們要有俠士精神、也要身懷絕世武功才能成為一個俠客,兩者不可缺。這也就表示我們必須要有很高的專業知識,還有各式各樣的能力做後盾。

鄭:剛剛陳老師提到「官」、「民」之間的關係,我想到所有的俠士都不是官,這是整個文人社會一直以來的現象,所以在這個現今的社會,其實對官的質疑一直都在的。當有人跳出來講了一些該說的話,那個俠義的精神就會跟我們的內心碰觸,覺得這個人真的具有情操。

Q:那麼你們做過仗義執言的事嗎?

陳:我常常幹這種事!所以我常說我能夠活到今天算是幸運了!(笑)

鄭:我在學生時期其實是很叛逆的,尤其是在高中的階段。那時是所謂的民主政治萌芽的時期,曾經有老師數學課也不上課,一直在談論他的政治理念。有一次我實在聽不下去,就拍桌站起來罵,把所要講的全部講完之後就走出去,事後訓導主任還特地約談我。

其實我的叛逆性格是一直都在,但進到職場之後也是一種學習,我不知道是好是壞,但如果都以這樣的態度,就會跟陳老師說的那樣活不久(大笑)!不過事情還是要有標準在,該說還是必須說。

陳:所以為什麼我們會說老人說話多半具有智慧,因為他多半沒有現實利益的糾葛,可以暢所欲言,但我們局限在這網絡中時,就不一定能真正點破。我高中時的國文老師也是,每次上課一定要講反攻大陸這種話。有次我聽聽覺得不行,就站起來直接跟他說:「國共之間叫做內戰,如果以內戰的概念來說,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今天兩岸好不容易戰事已經平息了,誰再開第一槍,誰就是民族的罪人!」我那時是超級叛逆。

鄭:我媽媽常說教學生幾十年,成績好的都不知道在哪裡,反而是那些調皮的、成績差的學生成就高。我自己高中也是留級一年。

陳:(笑)你還比我厲害!

鄭:高一升高二那年死當,連補考機會都沒有。第二年有補考機會,但靜不下心來唸書,還是在看武俠小說,補考前一天剛好有位學生課業壓力太大跳樓,所以那年的政策就是只要出席補考有寫名字就可以過了。高三那年其實也沒有過也沒有補考,就以同等學力考上北藝大。所以幾次附中校慶音樂會我都跟每屆校長說:「校長,我當年在附中畢業證書沒有拿到!」

陳:像那天開車出去,竟然有人在很容易塞車的路段閃黃燈停在路邊。就因為那個人,所有的人都只能繞道而行,阻礙了交通。只有我一個人開到旁邊停下來狂按他喇叭。當我按了之後,其他人就跟著按,他就只好走。我覺得很過分,他如果在等人,可以去繞一圈再回來,而不是就不管別人死活!我常做這種事。這不是為了我一個人,而是看到大家動彈不得!這就衍生一個思維,就是俠客有時候出手都不是為了自己!

拿出各自珍藏的洞蕭與古琴,鄭立彬與陳樹熙像電玩人物一樣PK了起來!(顏涵正 攝)

Q:從武俠小說中,兩位有得到什麼體會?

陳:對我而言,武俠精神將中國文人、武術、藝術與最理想化的生命所需要具有的事情全部包含在內。我認為武俠小說寫得最好的就是金庸,事實上金庸寫的也不只是武俠小說,而是有很多人情世故、政治、友誼、愛情等在其中。很多人不見得讀得出來這部分,但如果真的深讀,是很多值得去研究的。我覺得金庸寫得最好的是《笑傲江湖》、《天龍八部》,尤其有一段是倪匡寫的,金庸後來竟然可以將故事又圓回來,那告訴我們一件事,就是人世間的好人壞人、恩怨情愁,到最後都是能夠解開來的。看空生命,天下有什麼不可解的仇恨?我們把這些看得過重,以至於失去平常心,所以才會做很多瘋狂的事情。

香港有段期間很喜歡將政治人物與武俠小說的角色相提並論,例如偽君子陰險的岳不群、為稱霸武林做盡壞事的左冷禪,還有百無禁忌的令狐沖……

鄭:我覺得金庸小說好看的就是他把每個人物性格塑造得非常鮮明,所以在現實生活當中,就可以將人與小說角色連結。

對比年輕世代,看武俠小說、科幻小說與現在玩電玩,在某個程度上是類似的。在我們那個年代還沒有電玩,大家可能就埋頭在小說中,可是看完之後,很多東西是深植人心的!就像剛剛說的俠客、俠義精神就會反映到現實生活中。在現在這個時代,電玩族群在家裡打電動,某個程度就跟躲在家裡看小說一樣,只是不同時代背景出來的現象。但不一樣的是,現在的電玩迷可能因為聲光效果太厲害,就會活在那個世界裡面,產生跟現實生活脫節的可能,這也是一個有趣的現象。

陳:他們對俠義精神並不見得認同,可是打武俠電玩是沒有問題的,換成不同的題材也可以玩。現在電玩確實畫面愈做愈棒,我玩一大堆電玩,《武林爭霸戰》我也玩過,需要有各式各樣的能力才能成為霸主,也許是小朋友現在尋找自我優越感的媒介。但這一塊就比較不吸引我。

Q:國樂以武俠,以及電玩作為系列主題推出音樂會令人耳目一新!

鄭:國樂團包容性強,因為沒有曲目的包袱與累積。

陳:林谷芳老師講過很有趣的話,交響樂對台灣而言是外來的,所以應該努力創新;國樂基本上是有傳承的,所以應該要把舊的東西抓出來翻新。但現在的錯位是,國樂團每天都在創新,西洋交響樂團卻上演經典,兩邊大交叉!

鄭:這蠻有趣也蠻詭異的。這也是現在台灣交響樂團經營方向上很大的困境,我們明明都知道應該要這樣做,但背後人事思想包袱無法跳脫。台灣一直是個很能接受各方文化的地方,但就是對自己的東西反而不重視,這點很可惜。要走出去,還是要展現自己。事實上國樂團也演奏中國大陸作曲家的作品,那個概念跟交響樂團演奏莫札特、貝多芬、馬勒是一樣的,要演就演到最好,這只是其中一塊,但最重要的是要怎樣發展出自己的特色。北市國走出去跟其他華人世界樂團不一樣的方向、有自己的聲音,那才有價值。

陳:國樂作品仍然處於開放發展中,並沒有很多的「經典」可以反覆演奏,所以國樂團是一個很好的創新平台。反觀西樂,我們沒注意到的一點是曲目正在消失中。這跟國樂團的曲目增加中是相反的。

鄭:電玩音樂會是時代的產物與商業的操作,能夠將宅男宅女逼出來,走出家門去聽他們熟悉的音樂,這點其實都蠻成功的。這幾場音樂會中加了很多音樂本質之外的多媒體、舞台、燈光效果來滿足現代年輕人被養成的習慣。

陳:這些人對這些的認知是電玩移植過去的,核心在電玩,不見得是在音樂。

鄭:電玩音樂會在台灣做過很多次,但國樂團是第一次。坦白講我們這次有點保守,也算是試水溫。在中山堂而不是小巨蛋、不去TICC那樣的場地,就是希望以音樂為主。這些電玩其實我都沒有玩過,但我們的目標是以音樂為主體,因此將音樂之外的元素完全抽離,看看市場反應怎麼樣。

陳:電玩音樂原本的製作成本高,進階化製作是一個途徑,但基本上他應該是要被升高到音樂會的階級,而不應該只被留在電玩。要這麼做,的確很難。

鄭立彬與陳樹熙(顏涵正 攝)

Q:武俠音樂的創作困難點在哪裡?

陳:你知道在傳統武俠小說中是沒有愛情的!

鄭:就像《水滸傳》,裡面也沒有愛情!

陳:還有《虯髯客傳》、《紅線傳》……這些通通沒有。到了金庸才把愛情的元素帶進去,成就了今天的風貌。想想看假如令狐沖只是一個人,沒了任盈盈,或是郭靖沒有黃蓉,張無忌沒有趙敏,會是什麼樣的情節?每個人物喜歡的形象不同,會認同的伴侶與對象也不同。所以以男性角度來看,這造成讀武俠小說的男生多過於女生。

鄭:女生那時候可能讀瓊瑤比較多!

陳:是啊,還有《紅樓夢》,或張愛玲的小說。不過想想,假如我們高中時代,男生讀《紅樓夢》,所有人都會覺得奇怪。(笑)

就是這樣,這次寫曲子也讓我頭痛。我不想寫成武俠電玩音樂那樣。

鄭:這就是我剛剛講的區隔,俠客在武俠小說中的風範與電玩是不一樣的,只是形式上都是有自己的一個世界。有相同、也有相異之處。

陳:所以我要幫北市國寫的電吉他協奏曲,就是講「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也就是人們心目中的武俠。第二個是寫武俠綿亙不絕的愛情,在第三個樂章有大亂鬥,我把所有能夠想出來的特殊效果,例如聲效,或者到一半開始念經、念咒等等全部往裡面丟,所有樂器隔空對決,變成很短、很精采的show piece。因此三個面向——俠客的精神、愛情、電玩的世界,這三個層次構成了我們今天對武俠的理解。不過說起來是簡單,但寫的時候還真是困難。

我不會寫成像電玩音樂那樣的曲子,但還是會借用很多它的手法。在創作當中,我深深體會的一個問題是:我們傳統有很多重要的要素,如何變成聲音?請問武俠除了特效之外,有什麼樣的聲音類型(不是音樂而已,還包括聲音)可以讓我們一聽到,就會立刻明確聯想到武俠?西方至少《英雄》交響曲,有個「英雄」音樂的原型,還有理查.史特勞斯在寫的時候也是那個調調……

鄭:那個降E大調一出來就很明顯地感受到英雄!

陳:對,他們塑造了一個聲音的類型。但我們對於俠客的瀟灑、風流倜儻、刀光劍影、馬蹄聲……好像從來沒有。這就是我真正想要做的,我不知道是否能做得到,但還在嘗試……

Q:如果可以選擇,您想要什麼樣的武功?

鄭:我心裡想的,就是《鹿鼎記》,韋小寶根本不會武功,可是他居然可以混得那麼好!(笑)

陳:所以有人說《鹿鼎記》根本不是金庸寫的。可是你可以發覺他混江湖,我記得一個有趣的橋段,他跟來找他的人說:「有什麼事情大哥您先說,但我人小肩膀窄,什麼大事是承擔不起來的,不過其他事情倒是可以應付。」對方就想,天地會的頭頭居然有這種流氓個性,怎麼會講這種話?不是應該是說:「有什麼事情我一肩擔下來」嗎?所以金庸創造了另令一種人物特質,很不一樣。

假如真的要武功,我會選獨孤九劍!因為超級炫的,可以破解所有人的招數,而且快!它「制人」而「不受制於人」,不必看對方的劍招,在別人還沒出招前,只要對方身體一動,他就已經知道對方要做什麼。所以他所有的劍法都能破,從某種程度上,他是攻!他說的一句至理名言是:「攻敵之不得不就」,所以根本不必守。假如有一天要回劍自救,那他一定會心花怒放,因為終於碰到一個對手,否則只有他攻擊別人,別人防禦而已。這是我覺得寫得最棒的,重點不在「劍式」,而是「劍意」!

鄭:我沒有特別想要什麼武功。我自己是指揮,某個程度指揮不拿棒子,就好比我已經進化到不用武器,所有的掌法都可以掌握,到後來又是一個無形勝有形。有時候一些動作上太注重招式了,反而是應該回到武功裡面的精神才對。我覺得這跟指揮處理音樂有點相似!

陳:就像《星際大戰》說的一樣,use your feeling。

鄭:有時一個眼神,就有殺人於無形的氣勢。

陳:當樂團演得很順的時候,它是一個超級的集合體!在其中你可以感覺到很多事情,有時候眼神交換就能看得出來很多訊息,可以一起完成一件事情,那是很棒的感覺。

鄭:指揮跟樂團演奏的當下是一種交流,因為他們會反餽。

陳:我聽過一個很好玩的笑話,就是有人問一個樂團怎麼能跟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演出那麼神秘的漸慢表情?首席說:「我們過快的時候,指揮就會轉過來,那時我就會看到一個無助的老人眼神中透露出又緊張又崩潰的樣子,就像是在說『怎麼辦?我覺得快不行了……』這時我們心一軟,就會把速度放下來。」

還有布拉姆斯《第四號交響曲》開始是四拍子,但他的動作是手從上面緩緩地劃下來,那團員怎麼知道何時開始?首席只好跟大家說:「我們等到他的手掉到第二個扣子的時候就開始。」可是大家看到的高度都不一樣,因為每個人都搞不清楚狀況,所有人內心都在問「我們該開始了嗎?我們該開始了嗎?」當自己覺得該發出聲音,又不太確定,不敢太大聲,摸著摸著進來,難怪很神秘啊!(笑)

不過雖然好笑,但這就是一個最高的境界、一個很棒的過程。

鄭:十幾年前陳老師找我去指揮高市交,完了之後也跟我講過這故事,那時沒辦法理解,一直到這幾年,我開始體會到這些意義,有時太清楚也是一種干擾!

陳:愈棒的樂團需要指揮的手勢愈少,愈爛的樂團需要的手勢再多都不夠!

鄭:所以我覺得一個指揮,所有的招式都要學會,可是當你學會之後……

陳、鄭:(異口同聲)就要把它全部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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