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紹嘉赴歐後,第一次被陳秋盛邀請指揮市交定期音樂會(馬勒第一),圖在社教館後台所攝,數月後呂紹嘉獲得貝桑松指揮大賽首獎。
呂紹嘉赴歐後,第一次被陳秋盛邀請指揮市交定期音樂會(馬勒第一),圖在社教館後台所攝,數月後呂紹嘉獲得貝桑松指揮大賽首獎。(呂紹嘉 提供)
紀念大師 In Memoriam

與陳秋盛老師的音樂情緣

陳老師對指揮技術的領悟之深,勝過任何一位我認識的國外教授,而他能以最簡易傳神的形容,一針見血地讓人立刻了解事務的本質,記得第一堂課我就表達自己不善言辭,怕是不適合當指揮,他說:「指揮是靠手說話,不是靠嘴巴。」他也形容:「指揮樂團如同騎馬跳欄杆,是馬跳,不是你跳,但是你得使牠跳。」

陳老師對指揮技術的領悟之深,勝過任何一位我認識的國外教授,而他能以最簡易傳神的形容,一針見血地讓人立刻了解事務的本質,記得第一堂課我就表達自己不善言辭,怕是不適合當指揮,他說:「指揮是靠手說話,不是靠嘴巴。」他也形容:「指揮樂團如同騎馬跳欄杆,是馬跳,不是你跳,但是你得使牠跳。」

第一次見到陳老師時,我還是個對前途懵懂的台大心理系新鮮人,幫友人(陳老師的小提琴學生)伴奏一首莫札特奏鳴曲跟他上課。陳老師挺著碩大肚子,叼著煙,幫我翻譜,幾天後聽友人轉述,說老師從我的彈琴中認為我可以當個指揮,就這樣,開始了我與陳老師一段漫長的奇妙情緣,也因此漸漸在心中篤定了自己未來的人生方向。

沒有樂團當工具的指揮課是很難進行的,尤其開始的幾年,只有我與他一對一,有時對空比劃,有時放錄音帶,有時他彈琴我指揮,有時僅僅空談……基本上,是一個沒有固定形式的「啟發式」教育,對初學者來說,只能說是蜻蜓點水,上課時間都是有一搭沒一搭。可以說,陳老師是以很自由及對待「同儕」的尊重態度教我(他拒絕收我學費),從不以「老師」的高姿態說話(他說:音樂是你的,我只是教你如何表達)。雖然上課方式很「另類」且即興,但我喜歡這種被開導後先自我摸索、偶而再去被他以智慧話語點醒的感覺。我至今仍無法理解,他如何在靦腆內向、從沒真正在他面前比劃過一段完整音樂的我身上,看出我的潛能、對我有如此的信任?他最常說的話就是;「這個你沒問題。」留下一臉狐疑的我。幾年後,有了簡文彬、劉孟捷、黃心芸的加入,上課變得具體也熱鬧多了,我也因大學音樂社團的實際演練經驗,漸漸理解了很多陳老師提點的指揮原則。那陣子,我在示範樂隊當兵,文彬是藝專學生,孟捷與心芸才小學畢業,正準備出國(他倆成天窩在陳老師家中練琴,做功課,遊玩……),我們這橫跨「三代」的學生,常常週末齊聚在他安和路地下室的琴室,輪流指揮、彈琴,總是樂聲笑語不斷,是段非常美好的時光。

為學生清楚看到未來

也是那段期間,陳老師開始讓我實際參與職業樂團的活動,從《茶花女》、《卡門》等歌劇製作,我在為歌手伴奏及參與整個過程中,累積了無數寶貴的經驗。當時的陳老師,從兒童合唱團、獨唱者、導演排戲、到樂團排練樣樣自己來,偶而還負責歌唱家的接送,常常整天指揮到晚上手都抬不起來。他在排練場總是談笑風生,神采飛揚,成為眾人圍繞的焦點。在多場他指揮的交響樂演出中,我擔任樂團裡鋼琴或鋼片琴彈奏(記憶最深的是:江文也《孔廟大成樂章》,我在台上彈鋼片琴,劉孟捷彈鋼琴)。他更不時會丟來一句,如:「你明天到示範樂隊來,幫我指揮一下」這類的震撼彈。當時的我,卻總是膽怯地臨時爽約,一次都沒出現,而他也都不生氣。

陳老師好像能清楚看到未來;退伍前,如同一般台灣學子,我積極準備出國,他送我一句話:「學做菜要在廚房學,學指揮要在樂團裡學。」並建議我留下來,當市交的助理指揮,他認為我經過一年歷練後,去參加國際比賽,應可得獎。當時的我已獲美國音樂學校的錄取,哪聽得下這句話,仍是執意要走,他就說:「你去學校看看,覺得不對隨時歡迎回來。」我帶著這句話赴美,在印第安納大學主修鋼琴,並替指揮班學生彈琴,同時準備指揮班入學考試,在幾個月內,我充分了解到陳老師那句話的深意;國外雖然各方面讓我眼界大開,但以鋼琴代替樂團的指揮班上課,如同隔靴搔癢,偶有的指揮樂團機會又是如此短暫,如同「大家輪流舔幾口棒棒糖」(又是陳老師語)。因此,我在通過指揮班入學考試,得以於次年雙主修鋼琴與指揮之後,毅然給陳老師寫了信,說我要回台灣。如是,在赴美一學年後,我這個沒有音樂背景,在美國沒有完成「學業」的無名人士,成為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助理指揮。

一般的助理指揮,主要是負責在台下聽音響,幫指揮、樂團修訂譜子等工作。陳老師卻讓我一上任即「純」指揮,一年內指了十幾場的演出,包括大型製作及歌劇《弄臣》,以此經歷,我順利通過隔年法國貝桑松指揮比賽的書面資格審查,得以成為數十位被邀請的選手之一。經過三輪的競爭,也幸運地拿了第一獎,一切就如同他預測的一般。

贏了荷蘭孔德拉辛大賽首獎後,文建會頒獎給呂紹嘉,呂紹嘉在頒獎會場外與陳秋盛合照。(楊士正 攝 呂紹嘉 提供)

他總能說出令人深思的話語

在歐洲求學的前幾年,每年都蒙陳老師徵召回去一起指揮歌劇:《阿依達》、《托斯卡》、《遊唱詩人》、《奧泰羅》、《杜蘭朵》……這些獨一無二的實務經歷,正是我日後在國外歌劇世界闖蕩的穩固基石。在排練過程中,除了音樂外,我充分見識到他所有繁雜事物一肩擔起的江湖氣魄,與談笑間擺平一切的海派魅力。說來真慚愧,當時,不懂事的我,偶而還會因意見不合跟歌手鬧不愉快,竟還要靠他來笑呵呵打圓場,讓氣氛和緩而化解衝突。現在回想起來,天下能如此當「助理指揮」的,大概只有我吧!

這類的「天方夜譚」故事還很多,也不是只發生在我身上。在多年後,我才間接了解到陳老師當時任命我必定承擔了不少壓力。一個毫無資歷的年輕人從天而降成為助理指揮,可以想像背後有多少質疑的眼光(我是多年後聽第三者說的),但他顯然一切都自己扛下,從不讓我感受任何壓力。

在我陸續又在義大利、荷蘭比賽獲首獎,開啟歐洲事業後,陳老師仍是我諮詢的最佳對象。總覺得,無論在外頭跑多遠,他總能說出令我深思的話語。

陳老師對指揮技術的領悟之深,勝過任何一位我認識的國外教授,而他能以最簡易傳神的形容,一針見血地讓人立刻了解事務的本質,記得第一堂課我就表達自己不善言辭,怕是不適合當指揮,他說:「指揮是靠手說話,不是靠嘴巴。」他也形容:「指揮樂團如同騎馬跳欄杆,是馬跳,不是你跳,但是你得使牠跳。」深諳處世之道、離地面近的他,也會警告:「一般團員雖不懂指揮技術,但對指揮是否能駕馭他們,極為敏感,一旦察覺指揮罩不住,立刻會騎到你頭上來。」諸如此類妙語,不勝枚舉……

為藝術而活的性情中人

要一一細數陳老師對台灣樂壇的貢獻,我並不是最佳人選,但我可確定的是;他是第一個撐起了台灣交響音樂與歌劇製作一片天地的巨人。他以無數的精采演出、台灣首演、源源不斷的創意與精力,在那個一切還草創的年代,締造了臺北市立交響樂團的黃金時期,他提攜的後進更是遍及音樂界各領域,可說影響力無遠弗屆。陳老師霸氣十足、為了藝術需求不惜打破既定規則的做法,固然成就許多大事與造就後輩,但必然也為自己在日後的被迫離開市交埋下了種子。以他大半生的輝煌貢獻,卻未能在得到該有的尊榮及肯定的情況下光彩告別,是極令人遺憾且讓我極為痛心的。

晚年的陳老師,是位和藹可親的長者,因身體不佳而步履蹣跚,雖然不再銳利霸氣,但幽默豁達的風采完全不減當年。我無法得知,歷經大風大浪的他,在平靜祥和的外表下,其真正心境是如何。從觀察他後期少數的現場指揮中,我覺得,他已從年輕時的外放、不可一世,沉潛到一種內斂、不動情的心境,也因此,會被埋怨看不懂、拍點不清楚、動作太小……這些我都能了解,但,在我貼心(或說偏心)的眼中,他仍是那位精通指揮藝術的陳老師,因為仔細看,所有音樂細節都微妙地捏在他手中,只是,一切顯得好淡、好易碎,像是未加麥克風,面對上千聽眾的喁喁細語……他似乎已不在乎是否訊息能足夠地傳達出去,不在乎與外界的溝通、他人的肯定,他像是在跟自己的內心、跟作曲家進行私密的對話。

眼睛閉上,彷彿又看到陳老師笑呵呵地出現在音樂會後台,而更多陳年往事一幕幕在腦海浮現,淚水也不禁在眼眶打轉,這故事是說不完了……

陳老師,在我心目中,您是一個為藝術而活的性情中人,是我音樂生涯最重要的導師與朋友,在此向您致上最高最深的敬愛之意。祝福您在一個更好的世界裡,與畢生神交的大音樂家們幸福共聚,繼續翱翔於另一次元的音樂天空。

 

文字|呂紹嘉 國家交響樂團音樂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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