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美華
薛美華(陳藝堂 攝)
專題

偶戲編導演薛美華 不斷不捨不離的拾物哲學

被譽為「偶戲天后」的資深操偶師薛美華,一直以來與偶、與物件的關係緊密,也是她創作的最佳夥伴與靈感來源。平素就喜歡撿拾舊物的她,總能在有過使用痕跡的二手物中找到樂趣,在滿是拾來「寶物」與自己歷史物件的工作室中,不斷不捨不離的她,透過整理它們來整理自己,也透過「物」與訪客互動……

文字|鄒欣寧、陳藝堂
第310期 / 2018年10月號

被譽為「偶戲天后」的資深操偶師薛美華,一直以來與偶、與物件的關係緊密,也是她創作的最佳夥伴與靈感來源。平素就喜歡撿拾舊物的她,總能在有過使用痕跡的二手物中找到樂趣,在滿是拾來「寶物」與自己歷史物件的工作室中,不斷不捨不離的她,透過整理它們來整理自己,也透過「物」與訪客互動……

仔細看,操偶師薛美華懷裡的洋娃娃有些殘破,豐盈的金色捲髮下微露一片光禿頭皮。照理說,摘了奶嘴的娃娃嘴巴會發出咿呀啼哭或直叫媽媽,但這個舊娃娃已經啞了。

她是在一次寶藏巖園遊會的二手攤位上遇見娃娃的。「她被放在垃圾桶上面,我看了想:怎麼這麼可憐?考慮了一下,好吧……」娃娃就這麼成了工作室中的一員,且被攝影師一眼相中,要她抱著入鏡。

只見薛美華細心理好娃娃衣褲頭髮,手指著攝影師向娃娃示意,「來,看二伯這邊。」見攝影師喜歡,美華問娃娃,「要不要跟二伯回家?」舉著相機的「二伯」連忙搖頭,「阿伯下次再來看妳……」

喜愛有痕跡的物件  享受撿拾的愉悅

不只舊娃娃,薛美華位在寶藏巖國際藝術村的這間工作室裡,放眼四望盡是她到處撿來的玩意兒。一隻看來簇新完好的玩具粉紅鹿,是在馬路邊發現的,當時已逼近垃圾車時間,她左顧右盼,迅速盤算孤零零站在路旁的牠應是被棄置的「垃圾」後,「走!回家!」

又或某天騎機車路上,瞥見一個「很難得看到丟在路邊的東西」,「我就好奇,非常好奇,過去拿一拿,欸,不太重,鏗~就帶上摩托車。」那是個沒有神像的神龕。

旁人不免覺得撿這玩意兒有點冒犯民俗禁忌,不過薛美華並不在意,「我對老的東西,被使用過的、有歷史、有痕跡的東西比較感興趣。我也會買二手書或二手玩具,喜歡書和玩具上頭有前一個主人留下的痕跡。」

東西怎麼撿、怎麼收是門學問,說起這個,薛美華的眼裡炸出星星光,慷慨分享秘訣:「一是資訊一是運氣。」「其實東西很好撿,比如台北之前經常都更,就會有很多東西被丟出來,只要知道哪裡有地要都更,去看看就能收到很多東西。」剛搬家的她,最近開發出新的撿拾寶地:「一個是菜市場,一個是人們丟大型垃圾的地方,上次我還看到有一整棵樹被丟掉,好心動喔!」

有時也不一定靠撿拾。只要有心,每天出門都可能遇見小小奇蹟,「前陣子去休士頓,出去走路吃飯,忽然一片落葉掉下,喔,今天的禮物,不錯不錯!」不管葉型漂亮獨特與否,既是禮物,她也就細心收藏,納入不存在斷捨離的薛美華收納庫。

「物」互動的空間  以「物」與人相遇

薛美華這麼定義她在寶藏巖的工作室:手作玩具劇場、微型偶戲展演、小偶練功房、小偶復健中心。

但,倘若掠過這些名稱,你首先會發現,這是個充滿「物」的房間。木料、刀具、紙張、抽屜、書本、玩具……微小瑣碎的事物以某種秩序各安其位,儘管內在邏輯難辨,卻不時出現驚喜,例如,五金零件底下是一排小士兵,窗戶旁的畫框內看似金屬蝕刻的人像,竟是薛美華拿原子筆蓋往橘子皮戳洞排列而成。

在這裡,物不分新舊,買的撿的都無妨,重要的是,東西得以會合、重組、構成新的意義。雖說這些年致力於將日常物件變為劇場裡的戲偶或角色,但「不見得一定都要把它們變成一個作品,有時光是把這些東西放在一起,產生關聯性,我就覺得很有趣,可以玩。」

於是,薛美華在工作室的一天,經常是「整理東西」占去大半時間。由於東西實在多,理出收納邏輯、設定角落的故事或性格變得關鍵,但其實,整理東西等於整理自己。

「我很喜歡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整理,同時還可以修復,幫壞掉的戲偶做點小修復。再來是擺放。」她數著物件來到工作室後的遭遇:成為工具、被擺放、一起生活、遊戲……「這樣玩來玩去,時間就過去了。」剩下的,就歸給正兒八經的「創作」、「書寫」,或到外頭和鄰居聊聊天,散散步,觀察村裡的花草樹木在時間中漫不經心地變化更迭。

經過整理和擺放的工作室,並不只敝帚自珍。由於寶藏巖藝術村的駐村規定,藝術家經常開門歡迎一般來客,然而薛美華發現,許多人進得門來,卻不知怎麼跟藝術家對話——人們最習慣扮演的是消費者,困惑著這裡有什麼東西可買。

薛美華同樣以「物」邀請人們與此地發生連結。她在這裡的第一個創作,是請來客拿用過的吸管貼在牆上,留言紙條塞進吸管內,如此,你的吸管連接我的吸管,關係就此發生。「有些人不知道該問什麼、該說什麼,但邀請他們在這面牆留下一些痕跡,跟別人連結,他們就開始思考、開始創作。也許只是個簡單的擺放,沒寫什麼,但他就在牆上留下了記錄。」

薛美華(陳藝堂 攝)

自己的歷史也隨身  不時回看的曾經走過

不只耽於蒐集他人留痕的物件,薛美華手邊也留有大量註記自己歷史的東西。約拍攝的這一早,她從遷居不久的林口拖著一只行李箱到寶藏巖。上坡路汗涔涔,我們連忙替手搬,才發現行李箱重得嚇人。到工作室一開箱,裡頭是一大落筆記本、藝文宣傳DM、票券、演出證……

隨手翻了一下,最早的演出文件至少廿年前,而那些從頭到尾寫滿的日記,有現成買的,也有自己手工DIY的,「我從十四歲開始寫,基本上一年一本,你就知道那個量有多少……」

但,不是才從住了廿幾年的地方搬家,這些東西竟一個不缺跟到新家?薛美華大笑,「你就知道我多神經病,真的很恐怖!」幾十年的日記本陳列在架上,偶然想起,她會取下翻閱,如讀一本久未讀的書。

「對我來說,有種東西好像一直存在,就是歷史。我可以從哪裡找到自己的痕跡?不是為了給別人看,而是能不能發現我自己走過又忘記的部分是什麼。」

她舉起一本封面設計說明久遠年代的日記本,「比如這個,是我同學的男友寫的日記,但沒寫完,就把寫過的撕下,把日記本送給她。她也沒寫完,把剩下的部分送給我,所以扉頁上有他們各自寫的贈詞。但他們兩人已經不在一起了,而且這本日記的主人也走了。」她伸手撫摸同學的題字,「我好久沒讀它了,也已經忘記那時的生活。」

至此不得不覺得,薛美華落腳寶藏巖這藏納大量城市畸零記憶的所在,不是巧合。她說起有次到村裡一上年紀的老榮民家拜年,伯伯家堆滿東西,連廁所也塞滿,這才明白為何伯伯老上公廁洗澡,把社區當自家用。

她的工作室右鄰一棟偌大建物,是寶藏塔,即村民永久的身後居所。村裡的大人因此叮囑孩子不可靠近,對喜歡和小孩聊天的薛美華來說,固然有些遺憾,但與眾人世間最後的留痕比鄰,她並不怕。

(陳藝堂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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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藏巖藝術村有個很棒的地方,是跟自然在一起。這裡的生態環境很好,老樹多,樹種也多,雖然我認識的還不多。我最喜歡這裡的構樹,構樹是非常好的樹,能夠滋養許多動物、昆蟲,你看,這棵就是構樹母樹,怎麼分?看它會結果啊,現在還是黑的,不久之後變紅,就可以吃了。」

「這裡生態雖好,但毒蛇和老鼠也多,村裡的人特別開店的很傷腦筋。我剛駐村時也和這空間做很多抗衡。頭兩年工作室大多數東西都發霉,連塑膠也會!後來把氣密窗拆了,發霉的情況才減少。另一個印象深刻的是,以前走進屋裡,不時腳一踩就酥酥脆脆的聲音,知道是什麼嗎?馬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