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裝設計師李育昇
服裝設計師李育昇(陳藝堂 攝)
專題 滋養我的那些玩意兒

服裝設計師李育昇 「窮」字逼出來的阿舍

喜歡買花、逛宮廟、手做DIY——服裝設計師李育昇的癖好很生活,但也不能說與創作無關。他喜歡神靈世界的系統井然,但宮廟也會成為他的惡夢場景,或者靈感來源。而「動手做」則是窮逼出來的,小時候窮只好自己做玩具,長大後在劇場工作,劇場窮只好想辦法用有限資源材料來發揮創意,但創意不只為工作,夜來餘暇,李育昇還自造手工皮件,純為自用,更是自爽!

文字|鄒欣寧、陳藝堂
第310期 / 2018年10月號

喜歡買花、逛宮廟、手做DIY——服裝設計師李育昇的癖好很生活,但也不能說與創作無關。他喜歡神靈世界的系統井然,但宮廟也會成為他的惡夢場景,或者靈感來源。而「動手做」則是窮逼出來的,小時候窮只好自己做玩具,長大後在劇場工作,劇場窮只好想辦法用有限資源材料來發揮創意,但創意不只為工作,夜來餘暇,李育昇還自造手工皮件,純為自用,更是自爽!

「我喜歡一個人去買花,每朵花開都有魔法。我不喜歡玫瑰跟百合,其他都好。看花跟植栽跟去宮廟看神靈一樣,能讓我平靜。台灣人對花的態度跟表演藝術的態度有點像,刻板印象強烈,例如夏天五六月的白天去買花,走在路上會被誤認是畢業生;任何時候的晚上買花則會被調侃去約會。好像自己為自己的生活添購花草植栽,跟表演藝術在台灣一樣,都不是庶民生活的一部分。」

說藝術從生活裡長出來,可是硬要一刀二分,哪裡開始算生活,哪裡之後叫藝術?沒拿這題為難李育昇,畢竟,從童年抓著畫筆爬上神龕,將神明桌上天地畫進圖紙(最後被大人揍一頓)起,許多邊界或許都是模糊的,好比神龕上下,畫紙裡外,想像和真實。

可說起對宮廟文化與神靈世界的著迷,李育昇又能清楚回答原因:「宮廟就是神話,我喜歡神話故事的系統和美學。」領我們走進他常去的大龍峒保安宮,從主殿保生大帝到二樓掌管天氣的雷電風雨神和道教創世神,他對世界初始如何從混沌而陰陽,天神如何掌權力、建秩序深感興趣,「那是階級森嚴的世界,我喜歡那個結構。」

寺廟給他平靜  卻也是惡夢場景

寺廟給李育昇平靜,也給他休憩。他常常帶包小泡芙或瓶裝咖啡,在二樓一隅度過零食的午後。去看看一樓西廂停駕的神尪「黃元帥」,瞻仰神偶俊帥的面容造型。但,宮廟也時時滲透他的夢境,變成惡夢場景。

「我經常夢到廟門關閉,我躲在寺廟角落,接著會出現一隻半人半獸出來追趕我。」這夢每月會做一兩次,幾乎成為定目劇,李育昇索性畫下來自娛娛人,「我幾乎每晚都做惡夢,已經成了慣性。」

信手拈來的惡夢還包括火龍捲風襲擊學校,最後所有人都死光的災難片;過世的奶奶偕同父親出現,和活時沒兩樣,不過「有次我夢到奶奶養了一隻牙齒掉光的狗,牠的背像一塊油豆腐,一摸就整片掉下來,我說那是奶奶的地獄犬。」

這些詭譎夢境,做夢的人逃不了,乾脆當作夜晚免費觀賞的商業大片,偶而激發靈感,便令它們在畫紙上返生復活。

但至少能睡了。國二前,他和母親、哥哥幾乎沒睡過一場好覺,直到性格乖戾會家暴的父親,在不到四十歲時離開這個世界為止。從高級訂製服師傅到八大行業老闆,李育昇的父親一生大起大落。家境好時,洋酒櫃上滿是一瓶幾萬元的酒;落難時,父親酗酒,連玩具都沒有的李育昇把洋酒包裝紙拆開,剪剪貼貼做出一個電玩〈魔界村〉裡的角色。那是他的第一個紙雕作品,如今仍在工作室閣樓、他戲稱為「心靈避難空間」的角落傲然挺立。

(陳藝堂 攝)

資源有限  練就窮通功夫

李育昇自嘲,自己動手做玩具是「窮逼出來的」。成年後,他在劇場當設計,同樣面臨資源不足、預算有限的行業生態。不過,總還是那句老話:窮則變,變則通,綁手綁腳有時反能練就彈性靈活的創意身段,找到縫隙鑽身而入,竟也摸索出別有洞天的光景。

比如將植物纖維應用為劇場造型的材質。李育昇是台灣少見愛做頭飾的劇場設計師,或許和童年紙雕的癖好有關,按他自己的說法,是「可以大幅改變表演者的臉型和整體輪廓,CP值很高。」於是乎,從台南人劇團《美女與野獸》的野獸東方龍型頭飾開始,李育昇用肯氏南洋杉的針葉加工做成龍鬚;之後,絲瓜、棕竹、紙漿也頻仍出現在他的創作裡,滿足各種現實需求。

「質輕、耐壓、抗撞、通風」,李育昇歷數在劇場做設計必須考慮的功能,更重要的是,「劇場很窮,我沒錢買太昂貴的料」,能便宜甚至免費取得的植物,自然成為他不可自拔的新天地,就連花店買來的花,「死了變乾燥花,也可以是一種材料。」

創作因子不時爆發  手作上癮

很難說是曾經的窮困匱乏,還是血液裡的創造因子,讓李育昇成為一個酷嗜什麼都動手做的Maker。環顧他的工作室,從為劇場表演而設計的服裝、最近剛結束個展〈魚身.餘生〉的逼真魚頭裝置,還有功能尺寸不同的皮件配飾、擺滿數十雙鞋的木製鞋架——連上頭材質繁複、造型特異的高筒涼鞋,全部出自他手。

作息屬「夜型人」,每每一天工作結束,若心有餘力,李育昇會在深夜做點手工皮件,發揮雙子座的古靈精怪,給成品取上「紅龜粿零錢包」、「魚雁往返手機腰掛飾」等名字,不販售僅自用,至多趁著剛完工的興頭,半夜貼臉書炫一下成就感。

又或是本因演出需要一雙人字拖鞋,但不滿足隨處可見的樣式,他乾脆親手為角色做一雙綁帶拖鞋。一試成癮,此後每年固定做一雙涼鞋,不設計不打版,直接仰賴手感,一如當年不畫草圖就做出紙雕電玩人。「人的末梢神經很敏感,穿腳上每天走,就知道避震、版型,怎麼改良」,他笑自己身為「鞋控」,做手工鞋給自己穿根本自然而然,「是爽度問題。」

「我工作室的收藏,已經快要是小型博物館的狀態」。他形容自己近乎強迫症,即使假日也會進工作室,獨自在自造物前流連,時不時來個大掃除,把人形檯裝扮和收納架排列重組一番,換服裝換配件,「好像在玩芭比娃娃」。

末了,攝影師敲定,讓他和自己七、八年來做的所有涼鞋合影,人在鞋堆中,頸上猶掛著幾串自製小包,李育昇好不歡欣,臉上浮出得色,「跟阿舍(a-sià,台語)一樣,我喜歡」。

那個被窮追著跑的孩子,用服裝師傅的父母賜給的巧手和自來的想像力,終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豐饒者。

(陳藝堂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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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過北海岸有個陰廟叫十八王公廟嗎?以前我爸會拜,因為他做八大行業。小時候我們跟他一起去,那裡超妙,很多拜拜的方法跟一般廟宇是顛倒過來的,例如晚上拜拜。後來我看宮崎駿《神隱少女》,心中浮現的場景不是九份,而是改建前的十八王公廟。那時,廟的下方有條商店街,就在高架道路下,是一排違章建築組成的。如果白天去,商店街靜悄悄跟死的一樣,但一到傍晚五點鐘,整條街就燈火大亮,賣香火供品的、賭博電玩的、還有一個池子,專門讓人買海龜放生……後來,十八王公廟周圍整個改建,這條商店街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