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嘉音
鄭嘉音(林韶安 攝)
特別企畫 Feature 藝術家的成長處方箋╱人物現身

五年級 鄭嘉音 偶的打破與創造 與劇團一起成年

今年是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創立的廿周年,一個劇團的「成年」,也標誌著該團藝術總監鄭嘉音創作之路的「成年」。一路走來,她與劇團夥伴們翻轉了人們對偶劇的想像,多樣的創作形式、國際偶戲村的大膽經營,一次次沒有前例的挑戰,回首過往,銘刻在她心中的成長轉折,有的是合作者引路的工作思考,有的是對劇場「語言」的翻轉想像,站在當下,仍有必須面對的議題與門檻,跨過「成年」,她仍將與劇團攜手走向未來……

文字|吳岳霖、林韶安
第328期 / 2020年04月號

今年是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創立的廿周年,一個劇團的「成年」,也標誌著該團藝術總監鄭嘉音創作之路的「成年」。一路走來,她與劇團夥伴們翻轉了人們對偶劇的想像,多樣的創作形式、國際偶戲村的大膽經營,一次次沒有前例的挑戰,回首過往,銘刻在她心中的成長轉折,有的是合作者引路的工作思考,有的是對劇場「語言」的翻轉想像,站在當下,仍有必須面對的議題與門檻,跨過「成年」,她仍將與劇團攜手走向未來……

那日的宜蘭,雲厚厚的,雨輕輕的。陽光,有時微微地穿透雲間的縫隙,如粉末般灑落在這座已經沒有了屋頂的穀倉,瞬間,著上迷濛的色澤,像極了童話故事裡某個剛醒來的清晨。

鄭嘉音,撐起一把七彩大傘,站在這座穀倉的中央處,擋住了雨,似乎也正要隨著風飄起──多麼地輕鬆,與溫柔。

其實,在訪問的前幾日,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以下簡稱無獨有偶)才不得不取消了即將在淡水雲門劇場演出的廿周年製作《偶是大未來》,捲進了這波飄洋過海的疫情低潮裡。二○二○年,是劇團迎接「成年」的時刻,但溺得人透不過氣的挫折卻也伴隨而來。此時,該做些什麼?

此時的整理:移動,然後定居的軌跡

從宜蘭羅東火車站出發,路上多是遼闊的水田接連天空,跨越冬山河後,進入五結鄉,然後鑽進媽祖廟後方的巷子,才看見新舊建築物交錯的「利澤國際偶戲村」。

無獨有偶在二○一三年後,從幾經遷徙的北部來到宜蘭,抵達這塊「休息之地」(註),卻未曾停歇步伐,陸續將老穀倉活化,成為劇團根據地。像其中一座排練場的牆面上,還留著過去作為儲放米糧的倉庫時用來計算數量的刻度。鄭嘉音的丈夫、亦身兼技術總監的喻行便笑著說,那些刻度很好用,現在都可以充當舞台設計的量尺。他隨手比畫著,彷若想起哪個作品,就用到了哪個刻度,然後與其他劇團相比,是多麼與眾不同。

鄭嘉音領著我們,穿梭在劇團空間裡,既遺留穀倉的原本樣貌,灰灰舊舊的,也有了新的功能,分工明確,包含製偶教室、縫紉教室、木工廠與排練場等,堆疊起布料、木材與工具等,還有各種製作流程裡的偶,或半成品,或過去演出的物件。從製偶到排練,一氣呵成。時而駐足,我扛起他們前陣子踩街遊行用的大型偶,也試著去學習拉動懸絲偶的線段,卻讓他們像肢體障礙,搖晃而遲緩;但,一回到鄭嘉音的手中,偶的生命便在此刻跳起了舞。「活了!」我在心底喊著。

在北部時,必須分別在兩個略有距離的地方排練、製偶;此時的無獨有偶有了完整空間,一步步收納起行政、排練、製偶與課程等功能,其實花了他們七、八年的光陰。鄭嘉音說,下一步想做的是拉近與這個社區的距離,像是搭配社區活動、使用本地食材、駐村藝術家帶領民眾創作等。這是種「定居」了吧。

在近期演出取消而空出的時間裡,她打算領著劇團夥伴開始「整理」存放在這個空間裡的所有東西。鄭嘉音說,創團廿年來的累積都在這兒了(她轉過頭,環視著排練場周圍高聳的層架)。後來的幾日,從臉書照片裡看到了無獨有偶的眾人開始搬運起戲偶與道具,甚至翻出了早年教學所翻拍的幻燈片。時間,在塵埃裡倒回。

此地的痕跡,在時間裡賦予其他用途,也記錄著曾發生的種種,不只有創作,也有生活。

鄭嘉音(林韶安 攝)

此時的重現:從創作裡長大成人

在無獨有偶所規劃的廿周年演出裡,最早是由《我是另一個你自己》(2002)、《快樂王子》(2008)、《最美的時刻》(2009)、《剪紙人》(2010)與《野溪之歌》(2017)五部作品的重製所組成。如何從劇團已累積數十部作品裡進行選擇,鄭嘉音的企圖其實很單純也很純粹;她說,五部作品的風格、故事、觀賞對象、使用偶的形式都很不同,藉此呈現他們創作多面向與多變的樣貌,以及創作風格的轉變,希望大家不要輕易定義無獨有偶(還有偶戲)。

其中,《剪紙人》這個作品更被鄭嘉音認為是創作上的轉折,同時也是自己「長大成長」的時間點。

《剪紙人》從舊故事發想,與拉開敘事空間,除杖頭偶的操作外,也運用剪紙藝術與光影手法,在劇場裡鍊成魔幻想像,讓人與偶共同穿梭於現實與神話、傳統與現代之間的維度。而這個作品作為創作轉折的關鍵,是與美術導演/舞台設計曾文通的合作,開闊了鄭嘉音對偶戲創作的視野與關懷。她說,過去的創作多是針對偶的技藝進行學習,而曾文通則是精神性的開發,進一步產生新的創作語彙。與曾文通的合作過程裡,看到了介入空間的不同方式;同時,工作方式也從設計主題、帶領演員創作開始。

另一方面,鄭嘉音認為,自己過去對「台詞多」的作品感到害怕。原因是戲偶不適合長篇大論(容易顯得枯燥),同時也得考量形式與台詞如何並置。慢慢地,她開始學習將所有的材料、物件等都當作是種「語言」,而不只有文字所書寫的台詞,然後讓這些語言與其他形式並存。於是,也開發出偶戲的更多可能。

此時的恐懼:與真實的靠近

鄭嘉音說,自己曾經半途而廢的作品發生於二○一一年左右,是以自己恩師為題材的作品《古斯洛夫的世界》。當時,劇本已經完成;相較於她的作品多半採用「寓言」的角度,以虛擬的視角去隱喻與象徵,但這個作品卻直接涉及到恩師的真實人生。所以,鄭嘉音認為自己並無法跳脫情感去創作,也憂心落入消費恩師的泥沼裡,便將這個作品繼續擱著──但,她仍等候某日可以完成這個作品。

涉及「真實」,對鄭嘉音而言,與其說是恐懼,更是謹慎。

她目前尚未進行卻想嘗試去處理的是「政治主題的創作」。鄭嘉音說,身為五十多歲這個世代的人,似乎有「義務」說些什麼,去面對保守分子。其啟發來自於二○一四年的「太陽花學運」,她真實感受到自己其實活在兩極化的衝突中間,於是她決定選擇相信劇場能夠改變社會的可能。

鄭嘉音說,她想到的題材是「轉型正義」。不過,她並不想趁著這波已成為創作熱潮的浪頭上,而有消費話題的嫌疑;她想再沉澱,去找到能夠切入的觀點,好好拿捏情感與選擇對象,繼續她自己所說的——偶戲是「溫柔的控訴」。鄭嘉音自陳:「一直把自己包裝在乖巧的外表。」但作為一個體制內的人,其實還保有一點反骨。

鄭嘉音(林韶安 攝)

此時,還是最美的時刻

如果可以重回某個人生場景,鄭嘉音說:「想回到創團的時候。」(我想,與她開始進行整理劇團裡的一切有關吧。)接著說,或許自己可以更懂得與他人的應對進對,而讓無獨有偶有更寬闊的開展性。這個回答更顯露出:鄭嘉音的人生再也與劇團分不開了吧!

她的「長大成人」是伴隨著無獨有偶一同成長,跌跌撞撞也好,平平順順也罷。縱然這個廿周年遇到了(可能是)最壞的時機,是個「偶然」,也是「偶戲」/劇團帶給她的考驗。

但是,我想起鄭嘉音站在老穀倉裡的燦爛笑容,還有無比堅毅的神情──此時,還是「最美的時刻」。

註:利澤舊名「利澤簡」,來自平埔族噶瑪蘭人利澤簡(Hedecanan)社,意指「休息之地」。參閱「利澤國際偶戲村」網站reurl.cc/X6eLG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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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嘉音的成長處方

  1. 低調,謙卑。
  2. 只要有人做過的事,就不屑去做!(所以她年輕的時候,最愛李恕權。)
  3. 找到一個地方,讓我/偶們一同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