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祈(左)與京劇名伶郭小莊(右)年輕時的合照。
王安祈(左)與京劇名伶郭小莊(右)年輕時的合照。(王安祈 提供)
少年往事 在京劇裡安身立命──

戲迷王安祈的年少回憶

「少年往事當然願意分享,只是想談的是剛開始編劇的事,想談談郭小莊,我那時20幾歲了,已經不是少年了,合適嗎?」信裡文字彷彿有聲音,不疾不徐,是溫和且帶點純真的問句。

王安祈,大概是我們這一代人認識、甚至愛上京劇╱戲曲的引路者,不管她是用哪種身分,編劇、學者、劇評人還是藝術總監,也無論是她寫下哪種類型的創作與文章。我所認識的她,總是最忠誠地坐在劇院裡的紅椅子上,專注而不發一語,但眼淚早已滾落到她的膚色裡頭。

戲曲,離不開她;但王安祈或許會說,這是她回報戲曲的方式,從編劇的那一刻開始——

文字|吳岳霖
第344期 / 2022年01月號

「少年往事當然願意分享,只是想談的是剛開始編劇的事,想談談郭小莊,我那時20幾歲了,已經不是少年了,合適嗎?」信裡文字彷彿有聲音,不疾不徐,是溫和且帶點純真的問句。

王安祈,大概是我們這一代人認識、甚至愛上京劇╱戲曲的引路者,不管她是用哪種身分,編劇、學者、劇評人還是藝術總監,也無論是她寫下哪種類型的創作與文章。我所認識的她,總是最忠誠地坐在劇院裡的紅椅子上,專注而不發一語,但眼淚早已滾落到她的膚色裡頭。

戲曲,離不開她;但王安祈或許會說,這是她回報戲曲的方式,從編劇的那一刻開始——

那一刻起,找到自己的初衷

1985年,王安祈拿到博士學位,剛完成論文答辯回到家,門鈴響起,門外站的是郭小莊——那位創立「雅音小集」的京劇名伶。王安祈獃住了,前一刻的電視裡還是郭小莊獲獎的錄影,而此時,真實的郭小莊就站在她家門前。好真實又好不真實。郭小莊拿著兩個月後即將演出、但編劇楊向時因病尚未改好的《孔雀東南飛》劇本,希望她能接續完成。

王安祈回憶自己碩士班時,郭小莊曾到校演講,當時人多到連郭小莊都進不了會場。她還記得,那時的郭小莊穿著紅色毛衣和牛仔褲,簡單卻十足明星樣。王安祈說自己根本不可能認識她,不過是在《國劇月刊》寫了幾篇雅音小集的劇評,卻在郭小莊30歲生日時,收到邀請,前往位於仁愛圓環的財神酒店(現址為台新大樓)參加宴會。現在說起來,王安祈還是難掩興奮,說自己很榮幸、很開心,郭小莊特別想找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年輕人,聽取彼此意見、希望搬演的題材等。

她很緊張,但也答應郭小莊的編劇邀請。本以為郭小莊就會告別,自己可以癱軟回沙發上;但郭小莊卻急切切地攤開《孔雀東南飛》的詩句,希望王安祈能陪她重讀。從那一刻起,王安祈陸續替雅音小集完成《再生緣》、《孔雀膽》、《紅綾恨》、《問天》等作。

王安祈說:「在(編劇)這個工作裡,我終於找到自己的初衷,那是我找這麼多年,一直沒找著的。」

就如她在《水袖與胭脂》寫下的一段唱詞:「心事還向戲裡尋。」王安祈自大學到研究所都嘗試在中國文學、戲曲研究裡尋覓,但十餘年時光,讓她終究得明白,接收知識與喜歡戲曲是不同的。說起入學第一天,來帶領新生的學長其實早潑過她冷水——那位學長說,現在中文系士氣低迷,出不了作家,作家都在外文系。王安祈笑說:「我想創作,卻選擇了沒有作家的中文系。」後來她還去修讀外文系為輔系,只為滿足自己的志向,卻因衝堂不得不放棄。

進台大中文系,是她從小學五年級起就立下的志向。

超齡的志向,要讓戲曲現代化

小學五年級的王安祈,「精挑細選」了一位同學,一起去看京劇《趙氏孤兒》,但這位同學中途落跑了。原本王安祈擔心的是戲曲本身的寫意美學,並無法讓每個人理解,但那位同學無法接受的是戲裡的情感表述——他認為,一位母親不願自己孩子代人受死,為何得扣上罪名?

那個當下,王安祈愣住了,但早熟的志願已在一個10歲小孩的心底立下。她說:「我立下志向,我這輩子就是要讓京劇現代化。而具體做法就是,我要考台大中文系!」她一點也沒有任何猶豫,當時還用可錄取台大外文系的分數考上——於是,開學第一天的冷水似乎更加冷酷。

她說,在自己小時候,京劇就開始式微了,當時電視機裡流行的是歌仔戲、黃梅調與其他流行音樂。而黃梅調流行了十餘年之久,劇情又會在歌仔戲再演一遍,因爲兩者的說故事方式與表演比較相近。但,京劇的唱腔很特別,板腔體讓它並不容易朗朗上口,更添欣賞門檻。王安祈說:「同班同學裡跟我有同好的人幾乎沒有。」當時,美軍電台裡點播的西洋歌曲已是潮流,於是同學每天上課前彼此分享,王安祈卻插不上話,感到無比寂寞。

「我很喜歡跟人分享。」不過是想要分享而已,卻讓10歲的她感受到挫敗,但那也是讓現在的王安祈之所以為王安祈的關鍵。

她眼裡有些濕潤而透出濃色的光,說自己的人生很單純,都在學校渡過,「我的情感體驗都是在戲曲裡。」頓了頓,她又說:「一切都是靠京劇來豐富我。」王安祈說自己很晚才談戀愛,但對愛情的「啟蒙」卻早在14歲,看了俞大綱編劇的《新繡襦記》。戲裡的李亞仙見鄭元和亦步亦趨地跟著自己,突然感到一陣惆悵,明白自己這樣的煙花女子並不能跟良家子弟有好結局;於是,飾演李亞仙的胡陸蕙一甩水袖,甩開了鄭元和,是自卑卻也充滿體貼。王安祈說那時的自己感受到:「真正的戀愛,是如此設身處地為對方想,在第一眼之間。」

王安祈喜歡《新繡襦記》喜歡到在一個月內看了9次(她說,正式公演大概只有兩場,但她不停打聽此戲在同鄉會、堂會、軍中等演出場次),只為記起裡頭的唱詞。害羞的她,甚至不敢在演出現場筆記,只能用背的,一出戲院,便在回家的公車上傾瀉而出,一筆一筆寫下。「背唱詞,成為我編劇的文詞來源,更是我情感的啟蒙。」她這麼說。後來,也把這份情感託付到創作裡頭。

王安祈作為粉絲,收到朱陸豪10多歲時初登台的劇照。兩人相差約莫2歲。(王安祈 提供)

在比年齡還長的戲齡裡感受寂寞

王安祈說:「我看戲的年齡比實際多10個月。」因為她對京劇的熱情,是透過臍帶傳來的。

她的母親是在天津看著李少春(台北新劇團團長李寶春之父)長大,10多歲時就偷偷以兒童記者身分溜到戲院後台索取照片,而那張李少春的照片更隨著七七事變,陪著她到了中國南方,然後是台灣。不過,照片卻在王安祈小學五年級時的一場火災燒掉了。她說,當時媽媽只說:「照片燒了!」但其實整個家都燒光了。王安祈的父親雖不愛看戲,卻默默支持她們母女,例如她們到紅樓戲院看越劇,父親會在下班時接送;也在她5歲時送給她人生的第一張唱片——葉盛蘭的《羅成叫關》。她說母親是幸福的,從一起看戲到自己開始編戲,都能彼此分享,「一直到她過世,她都知道我在做什麼。」

國小時總會有些超齡的「祭文」收在國文課本裡必須背誦,背不起來時,王安祈便會打開唱片機,播放《祭江》(孫尚香祭長江)。那時她喜歡的有張君秋跟黃桂秋兩位名角的版本,一位是渾厚帶著國族悲情,另一位則是在夫妻告別的悲情中帶了點嬌嫩,不同唱片就有不同的人生況味。於是,她會在這樣的情境中背完課文。甚至在某年除夕,一邊做功課、一邊聽唱片,感受其中的淋漓盡致,現在想起來還真有些不吉利。

此時的王安祈突然語氣轉輕卻顯得凝重,說:「我的情感、知識是我編劇的來源,但這些卻逐漸成為我編劇的負擔。」這5、6年來,不斷被提醒的是:有些情節只能感動自己,觀眾其實不知道。就像編寫《武動三國—她的凝視》時,想順勢帶入孫尚香祭江的相關情節,卻因著傳統京劇的衰微,以及文學與歷史、文化知識的不同,而必須有更多考量。

「這幾年,愈來愈覺得寂寞⋯⋯」王安祈說:「自己安身立命的東西好像⋯⋯」她沒找到更適合的詞說下去。

朱陸豪(右)與吳興國(左)於陸光國劇團演王安祈劇本時的合照。(王安祈 提供)

我想講的,不是自己

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她想說說郭小莊找她編劇的這件事。

現在看起來理所當然的改變,除劇本層面外,舉凡導演制度、舞台技術等,其實是郭小莊創立的。王安祈認為,當時戲曲要做這些創新,比現在難多了,就像當年《感天動地竇娥冤》在演出前幾天才被強制停演,但郭小莊頂住了壓力說:「我只要能夠上台,我就贏了。」——王安祈與郭小莊能了解彼此,因為她們都想著要替已經衰微的京劇,找到新出路。

那一年的6月,郭小莊找了王安祈編劇;還沒改完,朱陸豪就拿著劇本覓得王安祈,認為那個劇本需要大改,竟與郭小莊不約而同地希冀能和自己年紀相仿的王安祈合作。後來改寫完的競賽戲《新陸文龍》,是與名老生周正榮的摩擦,更有傳統與創新間的磨合——對周正榮而言,改的不只是戲文,更有自幼學戲養成的身體記憶,這是他安身立命之處。周正榮只願意演〈說書〉這場的王佐,反而造就吳興國登上戲曲舞台,與朱陸豪一同拿下那年的最佳演員獎,也隱隱將吳推往後來的「當代傳奇」。

自認害羞的王安祈沒拍下什麼照片,卻細心留著郭小莊與她的合照,以及朱陸豪等人登台的劇照(而裡頭根本沒有她的身影),似乎就如王安祈所說的:「我想講的不是我,我很幸運,與他們一起開創京劇的新紀元。」

王安祈開始編劇後,四處推廣、介紹京劇。(王安祈 提供)
1981年,王安祈受邀參加郭小莊的30歲生日宴會。(王安祈 提供)
王安祈(左)坐月子時,郭小莊(右)前來探視。(王安祈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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