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韶安 攝)
聚光燈下 In the Spotlight 編劇

陳弘洋 努力,是讓我能好好活下去的方式

那一天,台北終於歇止了近兩週的雨勢。雲層厚重,不時飄著細雨。陳弘洋脫下長袖長褲,不畏寒冷在蔚藍的操場上跑起來。黃色的身影在藍色的跑道上躍動著、繞著圈子,也烙印下鮮豔的軌跡,如他的寫作。

文字|黃馨儀
官網限定報導  2022/03/28

那一天,台北終於歇止了近兩週的雨勢。雲層厚重,不時飄著細雨。陳弘洋脫下長袖長褲,不畏寒冷在蔚藍的操場上跑起來。黃色的身影在藍色的跑道上躍動著、繞著圈子,也烙印下鮮豔的軌跡,如他的寫作。

2021新點子實驗場 陳弘洋 x 吳子敬 x 邱柏翔《半金屬》

2022/4/1~2  19:30

2022/4/2~3  14:30

台北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一個計劃型的努力創作者

陳弘洋,是近年不容忽視的新銳編劇,劇本品質與數量兼具。從一再被搬演的《再約》,到獲得臺北藝穗節「永真明日之星獎」,後又改編成公視學生劇展的《冥王星》。而後續的星際創作也屢結合各場館計畫發生:2019年空總當代文化實驗場「城市震盪展」的《熒惑蟲計畫——火星》、2019年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Gap Year編劇作品《逆行水星》、2020年廣藝基金會表演藝術金創獎作品《月娘總是照著我們》,《天王星降臨多久川》亦於2021年得到臺北文學獎;因為疫情延宕,2020年兩廳院IDEAS Lab作品《半金屬》,也終於要在實驗劇場上演。

「我不是天生就非常會寫作、天生就有文采的人。」陳弘洋如此表明,但也不諱言自己是個很努力的人。近年以星座為隱喻的星際系列作品,早在研究所時期就設定好進度,並自2018年起逐一完成定稿,等待適當的機會發表。也因為覺得自己不夠天才,「角色」對陳弘洋的創作很重要。

陳弘洋的劇本多由角色著手,在創作之前會花很多時間打好根基:為角色寫自傳、架構分場,完成大綱後,才會正式開始寫文本與發展台詞。常常光前期的設定就已達萬字。以角色作為劇創起點也是因為他很喜歡觀察別人,甚至喜歡把身邊的人寫進去:「我覺得自己不是想像力特別豐富的人,雖然有些浪漫思想,但要想到很有趣的、很神秘的概念,好像也做不到。所以需要把自已丟進一個環境,在裡面找東西創作。」因此,日常生活便成為他的素材庫,會隨時記下有趣的點子:可能是一個突然聽到的劇本開頭、家人間發生的事情,甚至還會在火車上偷錄別人的對話。「我常偷偷錄下聽到的對話,因為那些對話很有機。對我來說,真實是對話的樣態,或是一種生活的方式。」

(林韶安 攝)

為了趨近真實與理解的語言實驗

記錄日常對話中自然不預設的樣態,也揭示著陳弘洋創作上所追求的真實性。對他而言,戲劇是一種二創,因為不可能完全將生活場景放到台上,所以更需要找到重新剪裁與結構的方式。他表明自己的文本在嘗試實驗華語的語言性,以家人常滔滔碎念、卻無法用一句話明確地將擔心說出為例子,說明華語與英語表達的差異:「我們很容易繞圈子、無法直搗核心,但這樣的表述對我來講是重要的。因為這是我們的語言使用法。所以我們總是兜兜圈圈,知道彼此沒辦法理解彼此,卻仍很努力想讓彼此相互理解。」沒有辦法溝通卻仍努力理解彼此,很努力生活卻仍會面對挫折,這樣的日常支持著陳弘洋繼續創作下去。

陳弘洋形容自己的劇本廢話很多,有很多語助詞,又有很多短句丟接,因此對話中的情緒很容易被打斷。特別是以夜店生活為主場景的《半金屬》,因為新文本的書寫狀態,整體劇本很長。排練時,導演吳子敬常放話要刪掉三分之一的內容,但努力了一整天到晚上卻只刪了不到五分之一。因為仔細分析陳弘洋的文本,就會發現每一句話都是必要的,尤其他的劇本常以大量語言和節奏感構成,若刪去部分,語感就會變得很奇怪。

每一個作品,他都設定不同的書寫突破:《火星》想要挑戰破碎場景的書寫;《逆行水星》想嘗試佳構劇;《半金屬》則想打破過往從角色出發的創作慣性,不先設定角色內在,也不設定當晚要發生什麼。一開始只有人物關係圖,根據他之前在夜店打工的經驗,以分行散文的方式書寫,沒有指定誰講什麼,塑造一群人的模糊形象,並隨著夜晚推進至結尾。3年下來,因為排練需求和同志文化發展,就改了10個版本。

(林韶安 攝)

以旅行經驗生活,以工作提問生命

「為什麼我有這麼多故事可以寫?我想是因為我很不安於室。」對雙子座的陳弘洋來說,經驗是很重要的創作材料,他不斷找事情給自己做,也以此作為田調;真實地置身於其中,而不只依靠想像書寫。大學畢業後,他給自己兩年時間,1年完成兵役,1年四處旅行:澳洲、歐洲、日本,在每一個地方都認真生活一段時間。生活給與養分,也讓靈感累積,於是他在澳洲時就開始寫《火星》、參考歐洲旅行經驗書寫《月娘總是照著我們》、從日本回來後便開始構思《天王星降臨多久川》,甚至在值班的夜店裡完成《半金屬》。

這也是因為他無法讓自己閒下來。不同於一般常人對藝術家的想像,他過著類上班族的生活,每天照表操課,為自己訂下起床、工作、運動、學習,甚至是休閒的時間,在三級警戒時期更是不例外。「一直很努力的狀態是讓我能好好活下去的方式。」這樣的狀態也是陳弘洋的創作核心主題,存在主義式地提問:人為什麼要活下來?

然而即使創作上一直在自我設定與突破,陳弘洋卻仍時時感受到外界的批判眼光:「很多人將我的創作和我的生活連結起來,覺得我都在寫我的故事。」但對他來說,要達成書寫,其實都需要完成對當下的消化,保有一定距離、才能創作。創作,給予他一個出口,去探究生命的答案,也抒發活著的挫折。「所以我反而是透過工作來迴避憂鬱、迴避思考生命本質。」他微笑卻又輕盈地說:「但無論過得再怎麼痛苦,也都要活下去。」某種意義上,《凡尼亞舅舅》最後蘇妮雅的台詞,直指了陳弘洋的創作核心:要工作、要努力、要好好生活,在最後的最後「以一抹微笑來回顧我們所受的種種苦惱」(註)

無法讓自己失控,卻也不讓自己喪氣,陳弘洋按部就班創作著。如同這一天與每一天持續地跑步的他,只要控制好呼吸、調整好步伐,再遠,都能抵達。而流下的汗水與看見的風景,或許就是人活著的最終證明。

註:契訶夫著,麗尼譯:《契訶夫戲劇選集:萬尼亞舅舅》(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46年),頁92-94。

陳弘洋

新竹人,在客家庄長大。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主修劇本創作。

劇本《冥王星》在2016年獲臺北藝穗節「永真明日之星」獎項;2018年以劇本農場創作《再約》,參與國際劇場藝術節;2019年,入選兩廳院基地計畫Gap Year藝術家,同年,影視作品《樂園Somewhere Out There》入選公視學生劇展。2021年,以《天王降臨多久川Home To You》獲得臺北文學獎舞台劇本組首獎。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3/28 ~ 0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