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韶安 攝)
聚光燈下 In the Spotlight 導演

宋厚寬 孤獨的國王與他的屠龍劍

光興閣掌中劇團《大俠百草翁前傳》

2022/8/20  14:0019:00

彰化縣文化局員林演藝廳小劇場

宋厚寬有兩次求神問卜的經驗。

一次是與妻子到關渡宮求天上聖母,尋問求子,結果得了一隻上上籤,不久後他們迎接雙胞胎女兒到來,那支籤如今還貼在家門口。

另一次則是更早以前,他在北藝大戲劇系面臨選組的兩難,對劇本創作和導演都感興趣的他,最後以塔羅牌指點迷津:「我記得劇本創作抽到的牌是太陽,導演的則是國王,兩個看起來都很不錯,我就問對方哪個會賺比較多錢?」宋厚寬印象很深,最後得出結論的原因與金錢無關,「對方告訴我:太陽的話會過得很快樂,另一張則是孤獨的國王。」

他選擇那張代表導演的國王。

幾年以後,宋厚寬成立臺北海鷗劇場,導演範疇從現代劇場橫跨傳統劇作,過程中也時常擔綱劇本創作,這幾年來雖有可靠的夥伴同行,但團中仍無人專職。說到底,至今依舊是他一人單打獨鬥。

他時常想起那次塔羅占卜,好像自己選擇的不是導演,而是「孤獨」這條路。或是清楚自己的個性,雖然偶爾也會欣羨一群朋友建立團隊的氛圍,但如今無固定成員、無固定工作地點,使他相對不必耗神於團隊營運或人事開銷,更能專注於導演工作。宋厚寬形容孤獨是一種代價,為了獲得導演過程中的成就感,他甘願承受。

漂亮地回答個笨問題

自2014年參與國光劇團的《賣鬼狂想》開始,觀眾漸漸發現這位新生代導演不僅擁有一流的故事節奏,還不愛為自己劃分界線,難被定義。曾與京劇、歌仔戲、布袋戲等專業團隊共事的他坦言:「真正難的不是專業知識,而是每個劇種行內的潛規則,例如傳統布袋戲的做法,通常不排戲,演出當週才進去;也曾經有過歌仔戲班只給我兩週的時間,希望我編排兩小時的戲。」但他明白,那些極度緊縮的時間,全來自長年專業訓練的結果,「他們真的只要背好台詞,一上台就活了。」

如何撐過前幾年的陣痛期,宋厚寬先給了第一條線索:提出「笨問題」的勇氣。

他承認,站在傳統面前,自己耗費數年習得的現代藝術背景,「完全就是門外漢,一進去就嚇死我了。」雖是如此,導演的身分推使他勇敢發問,「因為我在戲曲上的資歷一定沒有他們多,最開始能做的就是求教。我不怕問笨問題,而他們也總是可以漂亮地回答我。」

宋厚寬也順勢將過去嚴肅的自己卸下,大方展露自己私下風趣可愛的一面。「大學剛畢業那陣子,導戲時都會蠻認真嚴肅的,很多人也可能會覺得我老氣橫秋。後來是太太提醒,我才慢慢發現這件事,她說其實我蠻愛搞笑的,排戲時可以試著多把這個面向展露出來。」這樣一來,他在傳統劇團中不只是晚輩,還是個風趣幽默的可愛晚輩。該有的導演調度能力也從沒少過,可謂以柔克剛,慢慢找到導演方法。

(林韶安 攝)

雅中之俗,何能得之?

甘願孤獨又戲劇科班出身的宋厚寬,導演作品卻非曲高和寡,總能抓準雅俗共賞的那條線,這也是第二條線索:勇敢向「俗」靠攏。

將俗氣玩得有趣,並非天賦異稟,而是某次作品發表後的醍醐灌頂。他曾於第一屆臺北藝穗節做過一齣戲,名為《無以為繼》(2008)。「戲中是6、7個人生即景的小短篇串連而成,裡面有個角色叫做『舞台指示先生』,他會預先將角色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說出來,有點後設的感覺,團隊都認為蠻有趣的,不過後來還是有很多人反映說不知道我在幹嘛。」他當下有點沮喪,卻不明白盲點,直到朋友提醒:「有些人連『舞台指示』是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夠期待他們接住戲中所有的笑點?」

他恍然大悟:「我才知道,有些我認為很普遍的事情,世界上還有很多人不知道。那麼我應該要如何跟他們講話?如何讓他們也成為我的觀眾?這是我時不時會拿出來自問的事。」講得更白一點,他說:「我希望戲劇是婆婆媽媽走進去看都能覺得有趣的東西。」以他獲得新北市文學獎的劇本《早安主婦》為例,「那時候心中的目標對象,就是我已成為植物人的媽媽,想說她來看這齣戲會不會覺得有趣?」

雖然如此,他知道有時觀眾要得更多,得俗得更透徹,「例如對某些觀眾來講,抖音可能就滿足他們了?那我真的沒辦法,於是『雅』就會跳出來,讓戲劇稍微變得有點像『藝術』這回事。」

(林韶安 攝)

藝術不過是一把屠龍劍

因為熱愛表演,宋厚寬爬上山頭學習;但下山以後,又要試圖洗去諸多所學,試著以大眾的眼光把故事再說一次。他有時難免自問:藝術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幾年他有個答案——所謂藝術,大概就是一把「屠龍劍」吧。

童年時的宋厚寬曾看過一個寓言故事,內容是這樣的:

有個村落住著三兄弟,他們家世世代代都是屠宰業,大哥二哥刀法一流,待老三成年,爸爸也要他出外闖蕩。老三回曰:「我要去屠龍。」爸爸說不要鬧了,這世界上沒有龍。但老三執意,甚至拜師求藝,學習龍的習性、練習搏鬥技巧。三年之後學成出師,立志成為屠龍劍士,為天下求個太平,然而——無論走到哪裡,大家都說沒有啊,這個世界上沒有龍。啊,真實的世界,原來真的無龍可屠?老三明白後,立了一塊招牌,開始教人屠龍。

「念戲劇系以後,這個故事常常在我腦海裡出現。」他說:「當這個社會對於藝術的需求其實沒有這麼高的時候,我們該怎麼辦?只好自己去創造需求。」

如今也做戲劇教育、持續劇本創作,並且長年不懈於導演工作,宋厚寬身上的那把屠龍劍一如繼往地沉重,也承認這份工作「大多時候都不好玩,痛苦的成分居多。」即便如此,創作的快樂還是會從中萌發,「比如説寫劇本的時候,想出一個段落,或者排戲想到某種表現手法,內心就覺得:哇,觀眾一定會覺得很有趣。雖然在那個當下,都是寫給、演給我『想像的觀眾』看啦,不過還是會覺得很有成就感。」

光是這樣就夠了,宋厚寬說,連這樣和自己工作的時候都是享受的。這種感覺,大概就是多年前那張塔羅預言的未來吧?又,就目前為止看來,那張塔羅似乎與關渡宮給的暗示雷同:皆屬吉兆。

(本文出自OPENTIX兩廳院文化生活)

宋厚寬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碩士,臺北海鷗劇場團長。編導作品跨足現代劇場與傳統戲曲,歌仔戲、京劇、布袋戲皆有其創作身影。作品曾三度獲台新藝術獎提名;歌仔戲作品《聶采霞的心》獲傳藝金曲獎「傳統表演藝術影音出版獎」;戲曲跨界作品《女子安麗》與《化作北風》入圍傳藝金曲獎「最佳演員獎」與「最佳個人新秀獎」;原創舞台劇作《早安主婦》獲新北市文學獎首獎。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7/27 ~ 0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