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
《公寓》(羅慕昕 攝 斜槓青年創作體 提供)
戲劇

生活是場徒勞的遊戲

評斜槓青年創作體《公寓》

《公寓》依據李沐恩2017年臺北文學獎舞台劇本組優等獎的同名作品改編,於決審會議上,劇場導演魏瑛娟已提出原作有「劇本單薄」、「角色塑造點到為止難以深入」、「明明是個很悲傷的故事,寫得也不夠狠,力道不夠」等瑕疵。初次看到斜槓青年創作體—青年自造《公寓》的文宣,首先想到的幾個關鍵詞便是「異化」與「疏離」——雖是在人文領域中早被反覆翻攪無數次的老梗,但標榜「青年發聲X末日預言X特定場域」,搭配COVID-19確診人數日益增加的2022,人人皆有難以從家屋中出走的生命經驗,的確應景。

文字|黃資婷
攝影|羅慕昕
官網限定報導  2022/05/11

《公寓》依據李沐恩2017年臺北文學獎舞台劇本組優等獎的同名作品改編,於決審會議上,劇場導演魏瑛娟已提出原作有「劇本單薄」、「角色塑造點到為止難以深入」、「明明是個很悲傷的故事,寫得也不夠狠,力道不夠」等瑕疵。初次看到斜槓青年創作體—青年自造《公寓》的文宣,首先想到的幾個關鍵詞便是「異化」與「疏離」——雖是在人文領域中早被反覆翻攪無數次的老梗,但標榜「青年發聲X末日預言X特定場域」,搭配COVID-19確診人數日益增加的2022,人人皆有難以從家屋中出走的生命經驗,的確應景。

沒有出口的死局

2022年朱怡文導演版本保留原作對時間的辯證,咬緊公寓爆炸前5分鐘的時間軸。2017版本著力在語言,角色扁平情節單薄的問題,到2022年版本為強化敘事,重要台詞與劇情至少皆以不同形式重演兩次以上,以投影與拳擊賽形式,製造局中局、戲中戲的效果,免去不少臆測,讓觀眾能輕易抓出故事梗概;演出空間選擇在台南人劇團團長李維睦的工廠(李維造物),第一個難題便是如何在寬敞平坦的橫向空間,呈現劇本裡的垂直墜落的仄迫感?劇組先是用養生膠帶鋪滿座位,隔出四方形空間,演員依循前人的重複走位,讓生活彷彿是一場徒勞的遊戲,時間與空間皆陷入沒有出口的死局。

公寓本身便是現代建築裡大量複製貼上的居住單元,戲一開場便強調此棟建築散發的氣味,譬如經年雨水與回收物的惡臭、地下室滲水的潮濕感、衣服放在洗衣機裡過久的霉味,覆蓋了溫暖、舒適、安穩、歸屬感等家屋的既定印象,公寓搖身一變成為充滿敵意的場所——生活的快樂太過千篇一律,由小事誘發的創傷卻狠狠咬進住戶髮膚。

故事圍繞著公寓的1樓垃圾場、2樓、4樓、5樓等空間,由6位主要演員撐起:一樓清潔員早先職業是槍殺死刑犯的法警,退休後義務處理大樓回收垃圾,將所有髒污與「難以回收的過去」藏於垃圾場。2樓住著父子女3人,父親強暴女兒後,女兒為掙脫命運拉攏弟弟,遂與之亂倫。4樓情侶交往多年感情生變為晚餐與遙控器大打出手。5樓住客則是失婚又投資失敗想自殺,爬到頂樓後點燃一支菸。結尾導向全體演員異口同聲說出「5樓,這好像是我的名字」,每張面孔再度回到自己的無間地獄。

《公寓》(羅慕昕 攝 斜槓青年創作體 提供)

不夠悲劇的悲劇

《公寓》處理時間與空間能指的纏繞辯證頗具匠心。收尾時,故事時間往前回溯,回到1年以前、3年以前、10年以前、15年以前、30年以前。不同年齡段的住戶,在死前回到人生產生質變的某個分岔路口。這棟5樓含頂加的建築物,一夕間摧毀殆盡,無人能確切告知究竟是什麼吞噬了現實,導致日常逐步走向變形。

角色一律身著黑白灰深綠暗色系營造視覺上的陰鬱效果。為中和情緒,安排4樓情侶以拳擊賽爭奪遙控器,增加幽默感與觀劇爽度。重頭戲墜樓事件,5樓演員以裝了滾輪的桌子充當飛行器,生活挫折將他打造成社會結構的受害者,投資失敗與離婚成了一場神聖化後的表演,1樓與4樓演員則在一旁充當信徒,5樓穿著披風手持麥克風,慷慨激昂發表飛行演說,不難令人聯想到伊卡洛斯(Icarus)墜海的故事,稍稍削減自開頭一路鋪陳潰堤的日常,逃避與失能被英雄化,稀釋了劇本內核所欲討論的深層悲痛。

相較於2樓、4樓情節的完整度,1樓與5樓的故事稍嫌草率。5樓明明身處整棟樓層的制高點,與1樓清潔員負責清理日常廢棄物的排出形成對照,若能多花點力氣刻畫1樓角色,興許會讓隱喻更有層次。劇中留下幾個懸念,譬如開場提到的嗅覺、住戶養了一頭羊、女性以性愛當籌碼反轉權力結構等動物性的感官伎倆,在爆炸前5分鐘的墜樓事件戛然而止;從1人死亡到全棟覆滅,原在各種封閉空間裡被安頓好的發臭物,終於無可避免地溢出日常,公寓爆炸絕非偶然,但墜樓之後的5分鐘呈現真空狀態,沒人知道時間怎麼消失。

難道「每個人都是5樓」,在爆炸前的5分鐘早已死透?或許當角色順理成章地沉浸於悲劇迴圈以後,悲劇也就不這麼悲劇了。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5/11 ~ 0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