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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衛》中飾演汪精衛的李家德(中)與舞者們。(國光劇團 提供)
戲曲 不求為汪精衛翻案

「武」「舞」交織抒情美學 《精衛》重新理解爭議人物

2025臺灣戲曲藝術節:國光劇團X翃舞製作《精衛》

2025/4/26~27  14:30

台北 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革命者?政治家?國賊?

這是漢學研究者楊治宜在《汪精衛與中國的黑暗時代:詩歌.歷史.記憶》一書中的3個章節,其實也是歷史人物汪精衛的3個人生階段與定位。

由於歷史往往是「勝利者」、「當權者」的立場,而汪精衛在1940年在(當時的入侵者)日本的支持下成立政府,讓「漢奸」、「國賊」成為他在教科書中被一筆帶過的形象。但楊治宜重新梳理了歷史與事件,也包含汪精衛書寫的詩歌,用史學、詩學、記憶學3種方法論來解讀他的爭議性,甚至是回應該時代。這本書的出版,也讓國光劇團藝術總監王安祈在行過書店櫥窗時,意外見著,因而發展出《精衛》這部舞劇。

跨界舞劇,藉此表現人物的內心幽微

《精衛》的起點是「舞劇」。

去(2024)年3月國光劇團春季公演,書法家董陽孜看到武生李家德在《長坂坡、漢津口》與《挑滑車》裡的紮靠表演後,認為這樣的武功不能只被戲曲圈欣賞,向國光劇團提議「跨界」合作,特別提到現代舞,以及已在國際間享有名氣的翃舞製作;同時,介紹了李家德與編舞家賴翃中交流,並希望發展出舞劇作品。

樂見其成的王安祈,本想用《霸王別姬》作為文本,「讓李家德京劇的唱念做打,加上現代舞者這兩套語彙、兩套身體一起碰撞出火花。」不過她隨即打翻自己的念頭,認為用現成的劇本與表演,套入跨界元素,是對舞者的不敬。王安祈認為:「對於跨界,我都很謹慎,先打好幾個問號。我就在想,要跟現代舞跨界,這個人物、或是他的題材是非常內心的、非常幽微的,甚至這個主角自己都未必能回答得很精確。」這樣的內心狀態才能運用現代舞進行更為抽象的表述。

不過,當時的王安祈仍沒找到最合適的題材,直至同年7月看到楊治宜的新書,讓她靈光一閃,「汪精衛在亂世中的抉擇,自己都說不清,我覺得他是個內心複雜、幽微到極點的人物。」人物決定後,這本書成為《精衛》最主要的參考書,而王安祈也發現自己的先生其實收藏了很多汪精衛的書,「我覺得在冥冥中召喚出了這個人物。」

從書籍裡,從歷史裡,王安祈翻找出了汪精衛,只是如何改編、是否翻案又是下一道難題。

《精衛》中飾演精衛鳥的黃宇琳(中)與舞者們。(國光劇團 提供)

從汪精衛到精衛鳥,借取連結創造虛實探問

對王安祈而言,汪精衛的人生最觸動她之處至少有兩處:一是,精衛並非他的本名,是其撰文鼓吹革命時以此為筆名,「他知道精衛填海絕對不會成功,可是精衛仍不停地做、永不懈怠。」但他仍想效法。另一則是,他死後的墳墓,在抗戰勝利後的1946年被炸毀。

《精衛》中創造出了「精衛鳥」這個角色,由黃宇琳飾演;並將全劇起點設定在炸墳這一幕,而精衛鳥聽見爆炸聲,看到汪精衛被挫骨揚灰,再也無法被拼湊,引發精衛鳥對於汪精衛靈魂的關懷。「整齣戲就是精衛鳥的幻想。」王安祈這麼說。也就是,借取精衛鳥與汪精衛的連結,在虛幻且抒情的世界裡,重新理解汪精衛的選擇。

這順利解決了京劇飾演現代人物時,較難迴避的服裝問題。「這樣的話就可以解決一個大問題,就是李家德要穿西裝、皮鞋上台嗎?絕對不要。如果用寫實的角度來看,又非得這麼做不可。」王安祈說,《精衛》的幻想世界裡,汪精衛只是精衛鳥想像出來的人物,由李家德飾演的他就可以穿設計過的京劇服裝,甚至可以紮靠去展現功夫。

其所穿著的服裝改用水墨設計,展現汪精衛的文人本質,而所耍的雙槍也改用枯萎的樹枝,一根黑、一根白,表現出他內心兩種力量在交戰,身邊的8名舞者則代表其良心的詰問,進而讓京劇武功與現代舞身體能夠彼此碰撞。

《精衛》中飾演汪精衛的李家德(右)與飾演精衛鳥的黃宇琳(左)。(國光劇團 提供)

強調抒情性不求翻案,延續台灣京劇新美學

王安祈強調《精衛》的「抒情性」,延續國光劇團開展的台灣京劇新美學。

雖有各種參考書籍,但為了戲劇性以及戲曲音韻,王安祈對汪精衛的詩文並沒有嚴格考證,反而藉流傳下來的不同版本,進行一定程度的調換與串接。「在《十八羅漢圖》中,我們就做過,假畫也有意義。就算汪精衛的詩是偽作的,也代表某種聲音。」這些詩句交由温宇航進行詠唱,作為一種天外飛來的聲音,呈現更多汪精衛的心境。

對王安祈而言,「文學可能才是探究人性的途徑,不是要去看(作品內容的)真或假,其實每個人的心與行為也沒有所謂的真假。」這些文字或許才真正反映出汪精衛所有決定的內心狀態,而其初衷在將自己命名為「精衛」時,就已不再改變。

但她也讓精衛鳥同時化身為汪精衛的妻子陳璧君,藉此探問汪精衛心底最私密的地方。「陳璧君可以問他,在亂世中成立政權的抉擇,是要保護淪陷區的百姓,是要保護國家的最後一口氣,不讓國家滅亡,『這個我都相信,可是你有沒有百分之二、百分之三的心思是,為了跟他(蔣中正)較量?』汪精衛到底有沒有權力慾望?有沒有意氣之爭?」

王安祈並不打算翻案,也沒意圖重新建構汪精衛的歷史定位,但她試著透過內心的質問與探詢,讓觀眾能夠自行思索這樣的一位爭議人物,爭議何在?又如何面對自身?

「我沒有歷史的考證能力,就只有用這種方式來同情他,把他的抒情內在表現出來——而這個抒情的內在就是國光的『向內凝視』,是我們一貫的編劇方法。」王安祈接著說:「我沒有給答案,讓觀眾自己去判斷。」

汪精衛與精衛鳥

出生於1883年的汪精衛,本名汪兆銘,曾謀刺清朝攝政王載灃失敗,被捕判終身監禁,翌年因辛亥革命獲釋。他當時已擔任孫文的秘書及文膽,隨孫文籌劃革命,於撰文鼓吹革命時以「精衛」為筆名,並在行刺失敗後,寫了歌詠精衛鳥的詩:「銜石成痴絕,滄波萬里愁」。後來起草與執筆孫文遺囑時,亦改用汪精衛,成為他流傳後世之名。

孫文逝世後,汪精衛主持召開中國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歷任中國國民黨中央政治委員會主席、國民政府主席、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主席、行政院院長、國防委員會主席以及國防最高會議副主席、中國國民黨副總裁、國民參政會議長等職,始終是蔣中正的主要政治對手之一。其人生的轉折點,是1938年12月發表《艷電》宣告響應日本首相近衛文麿的聲明,被國民黨開除黨籍和一切公職。隔年,蔣中正國民政府宣布他為漢奸。1940年,汪精衛在華東和華北的日本占領區建立汪精衛國民政府,直至日本投降前9個月病卒。(吳岳霖)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5/04/06 ~ 2025/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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