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 表演藝術雜誌

如果說「讀劇」可以是創作的其中一個過程，那麼編劇魏于嘉的劇本似乎在這些位置間來回移動。

像是《媽媽歌星》於2018年首演後，今（2025）年初又再次公開讀劇演出。序場劇本發展中心推出的「2025焦點讀劇節」，以魏于嘉為主題，選讀了她的4個劇本，而這4個劇本的命運各自不同——對她而言，已經演出過的《現世寓言》與《大動物園》是自認為有代表性的作品，都經歷過不同導演、相異場域與規模的演出；另兩部作品《空襲警報》與《城堡裡的公主》都沒被演出過，甚至《城堡裡的公主》還是魏于嘉第一部長篇劇本，因此「演過的很像在收集不一樣導演對這個劇本的重新詮釋，因為每個人的觀點不一樣，就很有趣。如果是沒有演出的，當然就是想看它被演出的樣子。」

這幾個劇本反映出不同時期的她，其實也突顯「讀劇」這件事情對她、對製作（團隊）的意義。

熱切收集，給予詮釋空間

熱切收集不同導演的手法，或許正顯現魏于嘉給予導演的詮釋空間。

像是劇本《現世寓言》在2016年被李銘宸執導時，劇名被更動為《＃》，另外最後一場調成第一場，並刪掉其中一場。「我OK啊！因為我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魏于嘉這麼說。她認為，劇本應該要給導演、或是演員二次創作的空間，「有時我常會說自己是屬於給導演的權限比較寬的人。如果我原本的劇本是A，可以導成A+或A-，可是不要導成B就好。」她笑說：「意思完全不一樣，我就會覺得很奇怪，某個程度其實是導演不知道我要幹嘛。但如果能經過導演的個人詮釋，除了劇本本身想表達的，也能呼應他的人生狀態的話，當然沒問題。」

其實這也反映出魏于嘉的劇本特色。她認為自己的寫作相對中性，「我很喜歡『灰階』。不是絕對黑、或絕對白，可以是很黑的『灰』，就會感覺是黑、但其實還是灰。那個灰階的過程是我覺得有興趣的，我喜歡游移在中間。」因此，她的劇本就能夠賦予更多詮釋，並且遊走在不同創作者的生命狀態裡。

「除了創作本身之外，就是人與人的溝通。」她說的是劇場工作的狀態，本來就是嘗試在過程中說服彼此，而創作時雖然是個人作業，其實也是在藉由文字與未知的他者對話。

保留縫隙，強調劇本的語言性

魏于嘉保留了理解劇本的縫隙，同時也強調了文字的語言性。

說到這段話時，她停頓了一下，笑說自己這樣講有點有趣，「我劇本的性質就是語言性很強，所以不大擔心『讀劇』呈現這件事情。」她認為，讀劇時往往只能專注於語言、聽覺，正式演出還能夠用導演手法，加上舞台、服裝、燈光設計等方面來吸引觀眾，但「讀劇就只能專心聽演員在說什麼。」

「我反而覺得是劇本的段落、層次感會被拉出來得比較明確，因為缺少了外在的輔助，就是靠劇情，以及語言間的情緒變化，去感受層次。」魏于嘉認為讀劇重點似乎就是在劇本語言。

這時她才恍然大悟之前帶高中生讀劇的經驗。因為這群高中生完全沒有接觸過劇場，一拿起劇本就變得非常「文藝腔」，或許源於他們對於舞台劇的刻板印象，也或許是他們只能夠在聲音上進行表現，而這樣才符合他們想像中的狀態。不過，魏于嘉談及帶高中生讀劇的目的，認為重點不在表演，而是藉由劇本去分享劇場以外的事情。像是她那時帶學生閱讀的是《行車記錄》，重點就在於年輕少女與年長男性間的「界線」，在那個 #MeToo 概念尚未明朗的年代，去引導學生進一步思考。

目的，是魏于嘉思考「讀劇」的關鍵，遠勝過讀劇該有的形式。

目的的重要性，提供劇本「完成」的可能

「我覺得主要是：『你有沒有知道你在幹嘛？』。」魏于嘉替讀劇下了這樣的註解。

舉例來說，《媽媽歌星》會再次讀劇，是因為改編為台語版，「我相信那個語言的轉換應該蠻困難的，還有那個氣口（khuì-kháu）。」必須藉由再次讀劇，來重新梳理與調整。而魏于嘉另一次公開讀劇的經驗，是參與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的「音樂劇人才培訓計畫—創作工作坊」，在工作坊結束時進行半公開的讀劇，但這個劇本最後止於讀劇階段，並未正式演出，更趨近於拉長發展週期，並尋求更多合作機會。其他像是劇團內部的讀劇，就是一種工作流程，她認為：「對我而言，比較像是抓大家的認知與調性。」

魏于嘉也觀察到，現今有很多讀劇演出已經製作得很精緻與完整，但反過來說也有些售票演出會用很陽春的方式呈現。她認為，這也可以是一種「美學」的表現。

甚至她也思考，讀劇演出對於劇團營運的某種必要。像是這類讀劇演出可以作為劇團經營粉絲凝聚力的活動，更親密、更簡單也更直接。更可能藉由讀劇的方式，在有限的經費規模下，用更多場次去提高整體票房收入。「如果資源有餘裕，當然是都可以做（讀劇），可是今天的狀況可能是連演出都不一定能湊足資源，那還要先去做讀劇嗎？無論是人力、精力等，如何去組織？」魏于嘉這麼說，因此更回到的是讀劇的目的與功能。

讀劇演出的時間點、形式、規模都沒有固定的規範，也不需要有絕對的模式，對魏于嘉而言，更是創作與製作端要更清楚讀劇的意圖，進一步讓讀劇成為與觀眾溝通的方式。

魏于嘉想到一位前輩曾跟她說過，劇本沒有演出都是沒有完成的。她笑說當時的她背脊發涼，大喊「不要！」但她也明白劇本跟其他文字創作不同，就是要經過與觀眾的現場交流，才算是種完成——但，讀劇演出或許正提供了另一種形式，讓作品繼續完成、或是就此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