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曲,是相對難進行「讀劇演出」的戲劇種類。究其原因,一部分是表演形式,包含了身段、唱腔等元素,似乎缺一不可;另一部分可能也是戲曲團隊的創作期程,除劇團內部的讀劇外,多半以正式公演作為目標。不過,近年的劇本農場在阮劇團規劃下,將戲曲納入考量,而有《文武天香》、《雲夢幻遊》等作,另外則有《寄身釵裙》、《趙氏孤女》等戲曲作品都曾以讀劇演出方式公開呈現。
其中,長年與唐美雲歌仔戲團(後簡稱唐團)合作的編劇陳健星就曾在劇本農場發表《雲夢幻遊》(2021),作為他首次的售票讀劇演出。有趣的是,他經歷大型劇團的讀劇流程、劇本農場的讀劇演出,近年又重新進入校園,嘗試不同戲劇種類的書寫,因此有了音樂劇、小劇場作品的讀劇經驗,似乎正藉此體驗劇本在不同形式、階段、規格的讀劇時,必須檢視的各式條件與思考方向。
「第一次」的感覺:從製作端到觀眾端的體驗
讀劇,似乎都在感受各種「第一次」的感覺。
陳健星以唐團內部讀劇為例,笑說演員都是在第一次讀劇時才拿到劇本。「會來的是演員群,然後導演、編劇、音樂設計、編腔等,通常樂師也會到場。然後大家坐在現場,劇本會第一次來到演員手上。」陳健星說,並非劇本拖到此時才完成,而是唐團的習慣,僅有藝術總監唐美雲會先取得劇本,分配好角色,於當天公布安排。
「這是第一次拿到劇本,演員對角色其實沒有全面了解,通常只能按照當下的感覺去念這些口白,像唱詞則會先唸過去。」陳健星說:「在讀的時候盡量進入這個角色的情緒。我覺得這個步驟還是比較偏輕鬆的。」
對演員而言是「第一次」,對編劇等創作者其實也是。
陳健星想到近期進入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就讀研究所,課堂上有些老師也會要求學生讀劇,特別是自己的創作。他認為,書寫過程中很少會真正把劇本「讀」出來,「我覺得這個做法很實際,跟自己閱讀過、看過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就是關於『聲音』,從文本裡的文字,變成由演員的嘴巴講出來,真的是兩件事。」
另一種「第一次」有別於前兩者——當讀劇成為公開演出時,觀眾其實也在體驗這種微妙的「第一次」。
陳健星提到,近期第一次嘗試的音樂劇創作《爬上頂樓看月亮》,其中一場讀劇參與了榮耀基金會舉辦的「讀劇匯」活動,所使用的場地「二條通劇匯」空間相對狹小,但也親密,所以會很快收到觀眾的即時反應。同時,該活動也會於演出後舉辦座談,廣納觀眾建議。雖為售票演出,也可視為創作的其中階段,讓作品先一步與觀眾見面,共享這種「第一次」的體驗。
帶來突破的讀劇經驗:《雲夢幻遊》的嘗試
陳健星與唐團合作超過10年,熟悉這套創作、然後製作的流程;但對外公開的讀劇演出似乎正呈現了他跨出舒適圈的另種體驗,其中是他進入學院、並且開始創作不同種類的作品,另一則是他在2021年前後參與了劇本農場,最終完成《雲夢幻遊》這個劇本。
在劇本農場裡,陳健星認為有幾個體驗比較特殊,像是在唐團寫作已是長期習慣的工作模式,按照排程,然後完成作品,但在劇本農場的多數時候更像「渡假」,不再是自己埋首寫作,會與導師王友輝、阮劇團藝術總監汪兆謙,以及同期的劇作家一起討論。另外則是,《雲夢幻遊》的最初構想雖以大型公演來思考,但陳健星也清楚這個劇本目前的呈現是「讀劇」、是在「小劇場」,因此也會好奇讀劇的導演如何處理與面對。
「(讀劇演出時)演員們卸掉了身段。」陳健星回憶起導演兆欣對《雲夢幻遊》下的手筆。他當時書寫的是歌仔戲劇本,導演則替劇本加了一個劇情設計的「外框」——校園。於是,所有演員穿上了制服,藉此穿梭於不同場景,同時因為穿上制服,相對不適合使用身段,而讓演員採取相對自然的表演。其實,這就有效解決「戲曲讀劇」如何拿捏身體的難題。
《雲夢幻遊》還是個「華麗」的讀劇演出。包含樂師的備齊、舞台設計與燈光變化的豐富、走位的完整等,除了演員手上仍拿著劇本,近乎可把《雲夢幻遊》的讀劇演出視為正式演出——戲曲小劇場的演出。
當時的陳健星因過去經驗,認知到的讀劇是相對簡樸,甚至是「未完成」的。他笑說:「為什麼要去看不完整的演出?要看就看完整的。」但《雲夢幻遊》明確打破他的想像,「但沒有覺得不行,本來就都可以,讓導演去發揮!」
突顯文本與演員的重要:體驗讀劇後的觀察與思考
經歷過不同形式的讀劇演出後,陳健星最在意的是「演員的聲音」。
他說:「我覺得不是要用刻意的方式發聲,而是讀劇這個形式本身比較陽春,所以更需要讀的時候的『感覺』——我覺得是演員的內在有沒有對這個劇本、這個角色真的有感覺,心裡有感覺之後才會推動到聲音。」而他也在書寫現代劇本時,感受到「停頓」的重要性——相較於戲曲的綿密,很多停頓來自演員的唱,包含唱段的啟動、或是把內在的抒情轉譯在唱詞裡。「讀劇的時候有『停頓』這件事情蠻重要的,會感覺到『時間』被突顯出來。」這其實也是種從聲音與節奏出發的思考,有別於純粹書寫時的感受。
歸根究柢,陳健星認為讀劇的關鍵或許還是「功能」。
像是唐團內部的讀劇,除是一個流程、一種儀式,更重要的是讀劇後,由資深藝師提出對「台語」的建議,讓編劇的語言掌握度能提升;同時也會讓編腔陳歆翰錄製唱段的DEMO,讓演員回家練習。
另外像是《爬上頂樓看月亮》在讀劇階段獲得資金挹注,在兩年左右的發展週期裡,能更完善處理製作的每個階段。於是,讀劇成為有效延長創作期、或是檢視創作方向的工具。而在校園裡的讀劇,更著重於交流,在未知的方向裡看到展演的可能。陳健星笑說,自己在北藝大發表的第一個劇本《告白》,就在今年的臺北藝穗節正式演出。
「讀劇是個很奇妙的事情。可能還不是這麼完整,所以反而會突顯文本跟演員的重要性。在陽春的條件裡,讓觀眾去相信眼前的故事。」陳健星說:「我也確實感受到這種形式的魅力,就是愈陽春,想像空間也愈大。」讀劇於是供給了編劇在正式發表前,繼續想像、也回應與檢視自己對劇本的想像。
陳健星
畢業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大學加入師大歌仔戲社,嘗試編寫歌仔戲劇本,2011開啟與唐美雲歌仔戲團的合作,投入電視、舞台歌仔戲劇本創作。作品有《螢姬物語》、《風從何處來》、《冥河幻想曲》、《光華之君》、《冥遊記—帝王之宴》、《臥龍:永遠的彼日》等,近期亦有音樂劇作品《爬上頂樓看月亮》發表。榮獲第32、35屆傳藝金曲獎最佳編劇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