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賴翃中帶著翃舞製作與《推拉》(Push and Pull)橫掃歐洲兩大賽事,並以《BIRDY》席捲北美,主導的「漂鳥舞蹈平台」也邁入第7屆,在國際舞台展現強大韌性,確立了獨樹一幟的美學語彙與國際串聯的行動能力,獲選為2025年《PAR表演藝術》雜誌年度人物。面對創作瓶頸、資源分配乃至外界流言,他展現出獨特的生存哲學。本篇QA,他直面讀者犀利提問,親筆剖析如何在制度與現實的縫隙中撐出張力,尋找空間,將生活的阻力化為舞台上動人的瞬間。
Q:當創作遇到瓶頸、現實又很殘酷的時候,是什麼讓你一次次選擇留下來、繼續做藝術?有沒有哪個具體的瞬間,讓你確定「我就是要走這條路」?
A:我常常把一段很長的生命經驗,濃縮成一個瞬間來理解。不是某一個戲劇性的「頓悟時刻」,而是很多個當下的累積。每一個殘酷與難關的當下,都在加深我「想要創作」的記憶。
有難度與限制,其實是好事。因為創造出來的事情,會因為這些條件而變得有趣;而這些被現實淬煉出來的生活片刻,往往會轉化成舞台上令人感動的瞬間。至少,當我成為自己作品的觀眾時,會不會被感動,是一個必須被檢視的要素。
我很清楚,如果我不經營舞團、只作為獨立藝術家,我的生活可能會更輕鬆,也可能過得更好。但我偏偏喜歡矛盾、喜歡衝突,也喜歡在制度與現實的縫隙中工作。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充滿張力的環境,而張力正是創作最需要的能量。
我也很享受從生活中提取靈感。不是偉大的題材,而是日常裡那些讓人感到不安、興奮、卡住,或突然被觸動的瞬間。當我還能對生命保持這種動能,我就知道自己會繼續創作下去。
Q:會想要再次成為舞者在台上跳舞嗎?
A:如果有編舞者願意找我演出,我很樂意。不過,應該沒有幾位編舞者真正看過我跳舞吧!對我來說,「站在台上跳舞」早已不只是身體的位置,而是一種狀態。有時我在排練場、有時在觀眾席、有時在行政會議裡,我仍然以舞者的感知在工作。舞者的身體沒有真的離開,只是轉換了存在的方式。
Q:什麼是推動你在舞蹈編創路上那怕遇到很多的困境,依然趨使你持續創作及推廣前行的最大動力?
A:我不是被某一個宏大的理想推動。有時候,這些動能其實很小、很微妙。
每一個作品都在成長,舞者在成長,合作的藝術家在成長,世界也在變。沒有一個作品是完成式的,它只是在某一個時間點暫時停下來。2025 年,《BIRDY》在北美巡演時,因為有連續演出10場的機會,我可以單純作為觀眾,反覆感受作品的能量。這讓作品產生了大幅度的改變與成長,也迫使我重新調整動作的詮釋方式,並引導舞者轉換思維,以回應不同的演出狀態。
這種「尚未結束」的狀態,反而成為我持續創作的最大動力。有時候,這些過程本身,也會成為下一個作品的起點。
Q:有沒有一個你覺得「做得太快」的作品?如果能重來,還需要多久?你會改什麼?
A:我其實不太相信「做得太快」一定是壞事,也不認為「做10年」就一定會更好。
如果真的要重來,我反而希望可以做得更快,但前提是有更充足的準備。希望能更省錢、省力、省時間,並把省下來的資源,拿去測試更多可能性。對我來說,速度本身不是問題,關鍵在於我們是否有能力留下足夠的空間,讓作品在不同階段被觀看、被修正,直到首演。
Q:如果今天經費一樣,只是沒有補助,不需要遞案結案,你的創作會長什麼樣?
A:其實會是一樣的。
即使沒有補助,我依然需要企劃書。企劃不只是為了制度,更是為了讓創作有結構、有方向。當創作牽涉到舞者、設計、技術、巡演與未來發展時,本身就需要被妥善規劃。
錢並不是創作品質的保證;沒有策略的創作,反而更容易耗損人與作品。
Q:有聽到謠言說翃舞從LOGO、行銷,基本上整個都是抄襲丞舞,請問是真的嗎?因為我也覺得真的很像!!!
A:如果兩個品牌會被拿來比較,某種程度上反而是一件好事。這代表台灣的舞團,開始形成可被辨識、可被討論的視覺語彙與美學系統。
我沒有特別追蹤 B.DANCE,也不太清楚他們的發展方向。有沒有可能我在抄襲國外舞團?有沒有可能別人也在參考我們?也有沒有可能,只是大家看到的舞團不夠多,所以把「相似」誤認為「抄襲」?
也有可能,其實我們本來就很像;或者,我更在意的是作品本身,而不是 LOGO、行銷。
有沒有可能是抄襲來自於謠言,而謠言來自於覺得很像的人?
Q:經營舞團是不是會有給外聘舞者比較少的費用,為了要補其他虧損或是給原本的團員的情況發生嗎?
A:在翃舞製作,兼職舞者的排練費用皆依合法時薪計算,演出費用則依經驗與能力調整。進入劇場週與巡演階段,則會依新舊作品而有所不同。
實際上,我們也有兼職夥伴的收入高於專職成員。是否成為專職,並不是能力高低,而是雙方在時間、責任與長期投入上的選擇。不過,專職成員所享有的獎金與福利,確實是兼職夥伴所沒有的。
Q:你覺得你是一個會用良心善待每個跟你合作的人,還是以自己利益為主呢?
A:能夠長期合作的人,通常是因為我們對彼此都很好,不只是在利益上,也包含心理層面。當合作關係成立,利益並不是零和,而是希望在形而上的理解、形而下的執行、質的成熟度,以及實際收益上,都能一起成長。不適合的人,就不勉強維持關係,誠實面對彼此,也誠實面對自己。
Q:請問對學現代舞初老初學者而言,即興教法的老師,都要學生即興跳舞,或是有編排好舞蹈的老師,那個適合?
A:其實取決於你喜歡哪一種學習方式。
如果要我給一個生活化的建議,我會說:週一到健身房練手腳、週二練核心與背、週三休息、週四練編排好的動作以提升精準度、週五練即興讓反應更自然、週六看演出、週日休息。
如果有機會,我會建議一定要學習與練習創作。
Q:能夠給學舞的孩子一些對未來規劃的建議嗎?
A:多即興、多創作,也多學習各種不同的設計領域,例如燈光、舞台、道具、服裝等。
我畢業於高雄左營高中舞蹈班。很幸運的是,高一開始接觸劇場與燈光,高二開始創作,同時需要思考舞台、燈光與道具,也在高中階段有機會與國內外知名編舞家合作。這並沒有讓我贏在起跑點,但確實讓我在未來某些時刻,能跑得比較快。
Q:好奇都怎麼跟服裝設計溝通,尤其在意象的過程中要具象詮釋?
A:我通常會先建立結構性的文字、動作素材、圖像與影片,製作成簡報,在會議中讓所有合作夥伴擁有足夠的想像空間,舞者也是如此。當方向明確、共同語言清楚,具象化就不會變成限制,而是延伸。
Q:為何國外能巡演這麼多場?如何讓未來台灣也有機會場次和觀眾數增加?台灣國內看舞蹈演出的觀眾組成?
A:關鍵在於投資拓展、尋求經紀人合作,以及主動敲門。
我們可以一次寄出上千封 E-mail 尋求機會,但對策展人或經紀人而言,一年可能會收到上百封類似信件,他們真的有時間打開、觀看內容嗎?
阿喀郎.汗(Akram Khan)的製作人法魯克.喬迪里(Farooq Chaudhr)曾經跟我說過:「如果你從台灣飛過去敲門,哪怕只是見面聊10分鐘,事情可能就會不一樣。」我想,這正是「見面三分情」的意思。
當然,同時也必須擁有清楚的作品發展藍圖,理解哪些作品適合巡演、哪些作品適合在台灣演出。有沒有標準答案不重要,但有規劃,總比沒有想法來得好。
至於增加演出場次與觀眾,我也正在思考演出形式的轉變:一個舞團是否能在同一檔期呈現3個作品?是否能重複演出相同作品?是否能縮短演出時長?如何讓觀眾願意再次走進劇場,讓進入劇場這件事變得更輕盈、更快速?這些都是近年在漂鳥舞蹈平台與舞團年度演出中,正在嘗試的方向。
關於台灣觀眾組成,我會推薦參考兩廳院OPENTIX 的年度數據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