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的偉大往往不在於舞台上那短暫的輝煌瞬間,而在於排練室裡日復一日的打磨以及音樂家之間跨越歲月所累積的深厚信任。初春午後,國立臺灣交響樂團(NTSO)於高雄舉辦了一場「水藍來了!NTSO樂友見面分享會」,主要由兩位引領樂團的靈魂人物——團長歐陽慧剛,以及享譽國際的首席客席指揮水藍對談,分享了他們在音樂長路上攜手同行的點滴。
孤獨的總譜與喧囂的行政,交響樂團背後的極限運動
指揮與團長的日常總是令人好奇,當被問及時,兩位說出了相異又相仿的答案。水藍坦言,大眾所看見的總是舞台上燦爛的景象,但他直言:「其實指揮這個工作是很孤獨的工作,大部分時間其實坐在房間裡,可能是一張桌子,面前是一份譜,然後有不同顏色的鉛筆、橡皮擦用來做記號。」每一次翻開樂譜,他總能從中挖掘出全新的細節。水藍以充滿哲理的口吻道:「這就是音樂最奧妙也是最有意義的東西,永遠在發掘,永遠在進步,不管年紀多大,隨著你的生活的經歷成長,音樂永遠永遠是無止境的。」他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充實的世界,從另一種角度來看一點也不孤獨。
相對於水藍在樂譜中尋找平靜,團長歐陽慧剛幽默地表示,自己通常沒什麼時間孤獨,因為總是不停地絞盡腦汁想辦法解決各項協調工作。國臺交不僅是一個藝術團體,更是國家的公務機關,必須在繁雜的行政法規與極致的藝術追求之間取得巧妙的平衡。由於具備音樂家背景,歐陽慧剛能敏銳聽懂團員與指揮的需求,並盡可能在每一個細節上提供最堅實的後盾。他比喻自己的職責像是「桶箍」,把所有相關的人緊緊地箍在一起。
歐陽慧剛選擇用最真誠且溫暖的方式來凝聚人心,甚至親自撰寫壽星團員的「生日卡片」。他感性地說:「團長沒有那麼多的資源,所以最起碼在一年中很重要的那天給一張卡片,謝謝團員這麼多年對樂團的貢獻跟付出。」水藍也深表認同與敬意,他特別提到歐洲樂壇對樂團管理者的形容:「在歐洲把樂團的團長比喻為『極限運動』,就是一不小心沒命!」水藍解釋,團長不僅要把樂團推向藝術高峰,又必須給予藝術家充分的尊重,這正是交響樂團運作中最艱難的藝術。
一加一等於三的音樂魔力,80歲老團與年輕靈魂的化學反應
在水藍漫長的指揮生涯中,曾帶領過無數世界頂尖樂團,但他坦言,有3個樂團對他而言意義非凡、猶如家人一般,國立臺灣交響樂團就是其中之一 。水藍認為,評斷一個樂團的好壞,不在於其名氣大小,而在即使坐在最遠的位置都能與首席一樣充滿表現力且全心投入。他感性道出了國臺交最令他動容的特質:「我們初心是什麼?就是對音樂的愛。」他巧妙地用婚姻來比喻指揮與樂團的關係,認為婚姻到一定時候也許新鮮感就走調了,但他很幸運的是,在國臺交這股新鮮感一直在。更重要的是,音樂絕非單純的加法,他指出「1+1等於3,那3怎麼來?不是兩方合作把音符或者是所謂節奏都對,而是靠在一起來創造第3個屬於音樂最神秘、也是最有魅力的東西。」
這種化學反應顯而易見,歐陽慧剛點出了一個極具魅力的反差特質:「國臺交是台灣最老樂團,但同時也是全國年紀最輕的職業樂團。」他解釋,因為樂團近年來不斷換血,考上的團員很多都不到30歲,因此平均年齡是最輕的。這股老字號招牌下的年輕靈魂,造就了無與倫比的朝氣。他分享,只要水藍即將到來的消息傳出,整個樂團就會醞釀一股雀躍的氛圍:「每次他出現我們就像變魔術一樣,這不只是整個樂團的向心力,連聲音也不太一樣。」水藍對團員猶如家人般熟悉,給予的鼓勵總是恰到好處,彼此產生了一種無可取代的信任感。
北歐樂季的無形框架,尋找屬於作曲家靈魂的純粹聲響
在接下來節目的策劃中,水藍特別為台灣觀眾帶來了別具一格的「北歐樂季」。他自陳,自己從2002年起便長期定居於冰島與丹麥,北歐的冷冽空氣與壯闊自然,對他而言不僅是藝術領域的探索,更是充滿私人情感的生命體驗。相較於中歐底蘊深厚的德奧音樂,北歐音樂雖然起步較晚,卻因此保有極強的民族精神與無拘無束的自由度。水藍解析:「北歐有一個很特殊的特點,就是它的音樂框架不像中歐音樂那麼多,愈往北走,框架愈少。」無論是尼爾森(Carl Nielsen)還是西貝流士(Jean Sibelius),這些音樂家在北歐受到的極度尊崇,甚至被印在國家的百元鈔票上,足見古典音樂在當地文化中的核心地位。
被問及希望為國臺交塑造什麼樣的專屬聲音時,水藍展現了宏觀視野。他不追求被標籤化的指揮專屬音色,而是強調「作曲家所要的聲音」。他說:「樂團必須是把作曲家擺最高,去想作曲家要的是什麼。」他讚賞國臺交極具彈性,因為團員擁有留學世界各地的多元背景,能靈活駕馭德奧或美國等不同風格,展現出強大的適應力。
大器晚成的生命淬煉,跨越生死邊界的音樂治癒力
座談會中,也意外牽引出水藍令人動容的私人生命經歷。樂迷問他為何能將馬勒詮釋得如此充滿感染力,水藍坦言,馬勒與莫札特是他最鍾愛的兩位作曲家,代表了截然不同的生命哲學。莫札特的世俗生活一塌糊塗,但音樂卻超脫喜樂,永遠向前看;而馬勒雖在世俗中功成名就,音樂卻深深糾纏於命運、死亡與愛之中。此外,水藍也欣賞布拉姆斯把世事看得很淡,人如其樂。水藍語重心長地分享:「因為最終最終音樂其實是一個『治療』,對我來說也是。」
水藍回憶,多年前在美國參與阿斯本(Aspen)音樂節時,因為騎乘登山車操作煞車失當,導致整個人翻車飛出,頭部重創陷入昏迷。當他在病床上甦醒時,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恐懼自己再也無法從事音樂工作。於是他閉上眼睛,試著在腦海中默背一本總譜,從第一小節背到最後認為還可以,他才真正放下心來。這段跨越生死的療癒過程,不僅淬煉了水藍強韌的生命意志,更讓他的音樂詮釋多了一份穿透世俗的厚度。
盼與樂迷緊緊相依,國民樂團期待一座頂尖音樂殿堂
對談尾聲,兩人也不約而同談到了樂團硬體發展的隱憂與未來的期盼——一座專屬的聲響殿堂。水藍指出:「好的音樂廳也是樂團的樂器。」他舉例說明,無論是維也納愛樂的黃金大廳、皇家大會堂管絃樂團與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等,這些頂級的建築空間與樂團是相輔相成的。然而,對於長年駐紮在中部、肩負台灣音樂史傳承重任的國臺交而言,仍缺乏在地國際級的音樂廳。
身為團長的歐陽慧剛對此感受尤為深刻,他感慨表示:「我們是全國最老的樂團,這個80年的歷史幾乎等於台灣的音樂史,所有台灣音樂史裡重要的環節全部都跟國臺交有關聯。」身為一個「國民的樂團」,國臺交渴望與喜愛音樂的民眾緊緊相依,但如果沒有一個熟悉、優質的主場館,樂團要更進一步蛻變與提升,將會是一條異常辛苦的道路。歐陽慧剛懇切呼籲,衷心盼望台中有一個更好的音樂廳。
從孤獨的總譜到百人合奏的聲響,從行政與藝術的拉鋸到生命邊界的考驗,歐陽慧剛與水藍的對話展現了交響樂背後的真實面貌。交響樂的經營與演出即使是一條漫長的鹿,只要有知音守候,國臺交的腳步將永遠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