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藝大唸書時期,某個老師對他的評價是:「一張白紙還沒有畫完,就急著抽出下一張。」事實上,這大概也是謝孟庭最早在二胡演奏上為人矚目的原因。
回想那時候的演奏經驗,明明是一個孩子,表演姿態卻是那樣大起大落,好像音樂裡的悲歡離合全都由他一手掌握。可是,在學習更多表演與會、得知更多表達的工具以後,謝孟庭理解收束的重要性,也明白「以前很急著表達的自己,很有可能是害怕單薄的那一面被人發現吧?」
從這句話開始,謝孟庭像是要把生命的不安一次梭哈,一點都不藏地表露自己的恐懼。
我那時候很怕讓人家知道,我其實是空的
作為演員,他害怕很多事情。
例如,害怕道別。
「劇場裡的道別真的很難,一齣戲,你跟大家每天工作8個多小時,可是慶功宴以後大家就各自有其他戲要忙。我們真的有好好道別嗎?跟彼此,跟角色。」謝孟庭說,這種恐懼無法掌握,因為道別是漫長而且無預警的,它可能發生在日常的任一片段。
例如,不久前自己只是在磨咖啡豆,忽然看見才剛落幕的《櫻子媽媽與她的三個男人》劇組同仁,在社群媒體上的生活狀態,有種原先緊密的夥伴忽然變得疏離——這當然不是任何人的錯,是劇場的常態,可是好難,實在好難,「我會因為這種事情開始覺得非常寂寞,我們原先分明在同一個宇宙,可是一下子又要推回自己的宇宙裡生活。不管重來幾次都覺得很痛苦。」
至於比起道別,他更害怕空。
我一直很怕被人發現這件事
最讓人意外的是,謝孟庭在訪談中重複一句話好多次:說自己很怕某天被人發現,自己真的「好空」。
他努力解釋,這種空洞感是怎麼來的?一來源自於對自己的信心不足,「幾年前演了某一齣戲,過程中我和導演溝通很久,關於走位以及角色情感,可是在開演前一天,導演決定把一切都定在最開頭討論的狀態。」謝孟庭語氣一沉,他說自己也不是不能接受這樣的安排,只是無從了解創作脈絡時,作為演員的他會變得非常無助。而無助感若誕生,他習慣將一切的問題導向自己:「如果我又有任何不滿,一定是因為我還不夠好。所以我要讓自己更好,要更好才可以。」
可是,到底什麼才是更好?最終結論,似乎往往導向「苦難」的體悟。
大從飲食控制、身體管理,小則連日常的放鬆休息,他都不允許自己擁有。「可能坐在沙發上開始想打電動,就會開始責備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我夠好嗎?憑什麼享受這種悠閒?我不配。」這樣責備完自己,就會開始轉而——說真的,多數時候他連自己要怎麼努力都不確定,把台詞背得更熟或是把自己更往死力打嗎?他不知道啊。
演員本來就是走到一定位置以後,就難以真正定義好壞的工作。可是這個「不知道」其實讓他很慌張。焦慮到極點時,他一度感受不到日常的快樂,「演完一齣戲我會很有成就感,可是在日常要怎麼尋找這種成就?我不會。」
當他說出這些話,其實讓人非常捨不得。照理說,我們應該下一個明亮嶄新的結論,表示那都是過去式了,關於穿脫的思考,關於焦慮不安或其他負面的種種,都該過去。可是,眼前的謝孟庭其實是那麼年輕的演員,剛過30歲,對生命還有諸多疑問,到底何必要求他現在給一個明明白白的答案呢?不如,放他害怕,任他勇敢地不安。
畢竟事實上,我們也會明白,當一個人願意坦露軟弱,交出自己的脆弱的時候,那麼曾以為走不出的大霧,說不定就要散去了。也許到了那個時候,他會明白有些「空」是讓自己輕盈的原因,不必再懼怕自己像塵埃低垂,而能輕如小鳥,一次次起飛。
在此之前,希望謝孟庭明白,他其實可以在這裡,停留久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