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今年只有《女鬼回家》一齣戲。」林芸丞這麼說。
說得有點哀愁、但也有點坦然,畢竟她的行程並非空白,前陣子才跟著自己擔綱主唱的樂團「木子mooz」到巴黎演出,回台後就接著《女鬼回家》排練,而這次又「再次」得在一齣戲裡飾演不同角色——女鬼與教授,試著落差懸殊的表演方式。
但突然有如此感慨,是去年的林芸丞多少迎來人生裡最繁忙的階段,一路接演烏犬劇場《你說的我不相信》、貳零零參製作所《逝》、烏貓戲出《阿貓姐的百年老店》、奇巧劇團《劍俠秦少游》等,穿梭於不同劇種類型。今年慢下來,她轉了個念,之前戲多而沒辦法接續開設的教學課程,在今年又找上自己。
老天自有安排。
林芸丞停了一下,說自己在3年前曾檢查出甲狀腺結節,必須動微創手術,一度焦慮會傷到賴以為生的喉嚨;不過,喉嚨沒事,反而因為動到胸腔,一度氣息不足,沒辦法順利唱歌。但當時的她,急著想登上舞台,手術後兩個月就在大稻埕碼頭演出全本《林投姐》,「老師有問我說OK嗎,我就覺得可以!但實情是就算降調,還是唱不到那個高音。拼了老命,始終達不到標準。」林芸丞認為那是人生最丟臉的一場演出。
「其實就是需要時間。」現在回想起來,林芸丞這麼說。後來聲音慢慢回來了,也接上了那段人生裡最珍惜、最精采的演出週期。此時的林芸丞更能理解,安逸與跌宕、甘心平淡與固執爭取,都在冥冥安排中要她尋找平衡點。
甘心作為配角 沒有鎂光燈之處反而給她安心感
林芸丞的媽媽是歌仔戲演員。
通常在這個前提下,大概會認為是媽媽影響了林芸丞,讓她也同樣成為一名歌仔戲演員。林芸丞搖搖頭,笑說:「嚴格來說,應該是我影響了媽媽。」
小時候的她,成長於電視歌仔戲最盛行的年代,而她與媽媽都喜歡看。印象是在國小4年級的時候,江之翠劇場找了黑貓雲(許麗燕)老師來開設研習班,於是就去報名了,而媽媽則是在之後才一起去的。
有趣的是,林芸丞的媽媽本來是工地秀歌手,後來學戲學出了興趣與心得,甚至還報名了電視台「力霸友聯擂台賽」,一舉獲得總冠軍,進而創了個劇團。林芸丞笑說,媽媽很多才多藝,還自己寫劇本、教學生。
不過,或許林芸丞確實遺傳了媽媽的好嗓子。幼年時曾被推上工地秀舞台,也因媽媽參加比賽,獲知國立臺灣戲曲學院的存在,於是在國中二年級時,降級進入了歌仔戲科第二屆。
「但讀了戲曲學院之後,才發現不只要唱歌就好。」林芸丞說出自己一直以來的弱項,就在肢體、身段。她對自己要求甚高,但也意識到自己的極限,無論再努力似乎都比不上其他同學。「當個能唱歌的丫鬟也可以啦。」她當時這麼想,再加上學校裡頭也始終有比自己優秀的同學、學長姐,「我好像缺了太多東西,顯得有點畏懼,覺得自己不是可以站在這個舞台上的人。」於是林芸丞反而很甘心地作為配角——那個沒有鎂光燈聚焦的位置,竟給予了她安全感。
情感挫折帶來人生轉折 全心學戲卻也有掙脫之心
林芸丞對於表演的第一個轉折點,可能與角色、戲齣沒直接關係。
大四那一年,林芸丞因緣際會下成為廖瓊枝藝師的藝生。最初學的是《山伯英台》裡的丫鬟銀心,第二年雖是王寶釧,卻是比較次要的段落。「我那時候似乎開始有點不甘心了吧?」林芸丞說,不過真正影響到她的是交往10多年的男朋友向她提了分手。
「那時候會覺得自己什麼都不好,感情失敗,然後學戲的話,老師好像也⋯⋯」當時的林芸丞甚至還想輕生,藉此挽回男友;還好被老師、同學找到,拉了回來。於是休息了一、兩個月,才打起精神。
「我以前會為了男朋友,放棄一些機會。」林芸丞說:「也剛好是個轉換期,可以全心學戲、表演。」那一年的她從《陳三五娘》的益春開始,或許是時機到了,也或許是心態正確了,開始有重要角色由她擔綱。
「我覺得自己是那種安逸型的人,沒有太差,就還能過。」林芸丞這麼說,只是對於角色詮釋的蠢蠢欲動,似乎也正在醞釀。在相對程式化的戲曲訓練下,她也開始對益春這個角色有些自己的想法,「老師們沒有說不行,但是他們也會說,可能太活潑,或說有些地方太花俏。」此時的林芸丞似乎開始想跳脫某些框架,她分析當時的自己:「我明明喜歡安全感,但一直被拘束的時候,又會很不開心。」
後來的她,輾轉於大稻埕青年歌仔戲團等政府補助機制下的歌仔戲培育與工作,在接觸現代劇場演出的同時,也向王金櫻、小咪等藝師學戲,迂迂迴迴地開始實踐起自己的演員之路。
跨越類型多方嘗試 走出框架快樂學習
「我覺得跟現代劇場導演們工作,比較能發表自己的意見。」林芸丞開心地這麼說,但也快速澄清,並非跟傳統戲曲老師們工作不能表達,而是兩方的工作模式是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雖說她被定義為歌仔戲演員,但其實很早就參與過音樂劇演出,像是音樂時代《四月望雨》、《隔壁親家》裡的群眾演員與金枝演社《浮浪貢開花2》擔任第二女主角,也在那個過程中意識到「演戲」這件事情。「我開始在乎自己有沒有跟這個角色在一起。以前學戲,常常是老師說什麼,我就做什麼。」這是林芸丞演出《浮浪貢開花2》時最深刻的感受。
2019年的《化作北風》,並不是林芸丞第一次參與實驗戲曲的演出,卻清晰地分別出她生涯的不同階段。
導演宋厚寬藉由4名演員,搬演了劇中所有角色,林芸丞不只演出女主角東方華,也得切換成劇中配角,完成部分情節。這完全是林芸丞第一次嘗試,「那個故事是吸引我的,所以蠻enjoy在這齣戲,想要好好跟這個角色工作。」她也憑藉《化作北風》首度入圍傳藝金曲獎「最佳個人表演新秀獎」,但她更在意的或許不是成績,而是這齣戲、當時的嘗試,給了還有點自卑的自己更充足的自信心,能被支持住,繼續成為一名演員。
後來像是與再拒劇團、烏犬劇場的合作,又更讓她認識現代劇場的工作模式。「現在愈來愈能接受這一切了!」她回憶起去年與烏犬劇場的創作過程,6月首演的戲,從前一年11月開始工作,但每個月的內容都不同,甚至進到劇場,演員與導演的想法也不同,又會進行調整。「我覺得蠻好玩的。」林芸丞笑說,於是今年再次與宋厚寬合作《女鬼回家》,反而能將自己的彈性釋放,隨機應變導演給出的指令。
林芸丞也明白,自己從歌仔戲藝師習得的功底,是她能靈活運用的基礎;而走出被預設的框架,是現在的她最快樂的練習。
林芸丞
畢業於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歌仔戲學系,專攻旦行,為歌仔戲國寶藝師廖瓊枝傳習計畫第一期結業藝生,102年至104年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歌仔戲青年人才培育計畫重點藝生。現為烏貓戲出劇團經理與演員。曾參與廖瓊枝歌仔戲文教基金會、蘭陽戲劇團等團演出,亦曾與臺北海鷗劇場、再拒劇團、烏犬劇場、歡喜扮戲團、音樂時代、金枝演社等團隊合作。2020年入圍第31屆傳藝金曲獎「最佳個人表演新秀獎」、2022年臺北市歌仔戲觀摩匯演榮獲「優秀演員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