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不僅為了服務表演而存在,同時乃平行於創作者的一個角色。
曾睿琁的創作思維,正立基於這樣的概念去發散。作為燈光設計,過去她習慣在暗處凝視,捕捉在光影消長間被忽略的質地。然而,出身自北藝大的實作磨練,到紐約疫情期間的生存自省,再到泰國街頭的文化觀察,曾睿琁的創作路徑始終在處理一個核心命題:平等。
至於,所謂平等,或許可以這麼解釋:一種試圖消解創作者與技術、神聖與庶民、乃至人與機器之間界限的溫柔實踐。
共享時間的地方
曾睿琁的藝術養分,是在與不同藝術家思想共生中汲取而來的。換句話說,每一次的經驗,與其說是積累技術層面,不如說是價值觀的匯聚或者發現——對,曾睿琁有一個中心思想,那是「觀察即是創作」,她觀察文化,也觀察人。
舉個例子,與編舞家古佳妮的合作,讓她對劇場的「時間」產生了近乎體感式的著迷。「古佳妮非常喜歡採用一種剪輯視角,若以預告片的形式播放,會發現我所有的畫面都是被裁切掉的,幾乎是零點幾秒的方式片段呈現。但走入劇場以後,又呈現了另一種對於時間的感受,這讓我在跟她合作的過程中,偶爾會以瞬切的方式快速轉換燈光,偶爾又會用很慢很慢的方式,讓光改變……」
她進一步解釋,在作品《遷徙》中,曾睿琁嘗試一種極其緩慢的轉換,讓光在兩分鐘的流動裡,悄悄扭曲了觀眾對空間的感知。宛如一種線性的、分享式的呼吸狀態。
「劇場最不一樣的地方,是大家共享這段時間。」曾睿琁說。共享,共在,也是共同確認彼此的位置。同時意識到一件事情:在時間的流淌之中,我們彼此都是平等而生。
事實上,在此之前,曾睿琁對於平等的渴求與探索,一度於在2020年紐約疫情爆發時被推到了極致。當時她困在曼哈頓上東區,看著外界的不穩定與種族恐懼蔓延,藝術突然變得極其輕微。那兩個月的閉關,將她拉回一個「空」的狀態——當生存大過一切,被迫放下所有美學的武裝,思考變得極其純粹,這也為她日後與不同藝術家合作之間,找到另一條思索的路徑。古佳妮是一例,至於皮歇.克朗淳(Pichet Klunchun)的合作,則是另一必須談到的珍貴經驗。
那麼廉價的布料,穿套在那麼尊貴的佛像上
皮歇.克朗淳乃泰國箜舞(Khon)大師。此傳統舞作,與神的連結緊緊綁在一起,發展出由五大能量、延伸出的59種姿態。「當時皮歇在做的事情,就是嘗試解構箜舞,創造第60種不存在的姿態,稱之為《No.60》。」曾睿琁說。
她回憶,當時皮歇的創造,對泰國來說無疑是對傳統的挑戰。曾睿琁於是分了兩次造訪曼谷,與舞團長時間工作,而後在隨他們飛到日本橫濱,展開首演。
那次的合作,是一次關於「自由」追尋。在曼谷,曾睿琁不是只待在排練場,也會在午後走入市區、走進紛雜的布市,其中有一次在那裡她發現了大量廉價、庶民的亮片布,觀察這些亮片布在日常生活中顯得低下,卻被掛在神龕兩側,營造神聖的樣貌。
「神聖的東西與卑微的東西,能如此共處。」這樣的意念在她心中先是打響一聲遠雷,而後某次在山間散步,又看見亮片布掛在道路上的小佛之上,彼時夜深人靜,「月光灑在布上,有種神聖高冷的感受。我當下覺得:就是它了,我的燈光要用布來展現。」
燈光與布?是的。事實上,雖然多數時候自己的工作角色被稱之為「燈光設計」,然而那次皮歇的邀請根本不限制她以何種角色加入,曾睿琁幾乎可說是一位視覺上共同創作者,她以亮片布作為光影的介質,與舞者一同縫上大量的鱗片、而後她大膽地以布遮擋光線,讓光從布料的空隙中透出,舞台上波光粼粼,又像是神佛降臨之姿。
那種神聖的狀態,卻是用一萬塊台幣不到的布料創造出的光影狀態。在那種「沒有任何事是不行」的氛圍裡,曾睿琁貨真價實地感受到了一種平行的、自由的創作者思維。甚至,她不儘是提供光的人,她就是光的一部分。
關於AI,我得先相信他有真實的意識有靈魂
從觀察外界轉向反觀自身,近年來,曾睿琁與伴侶洪千涵共創的作品,也受人矚目。即將於臺中國家歌劇院登場的《在天堂,我們將成為一個整體》,則將命題轉向了生命中最深沉的恐懼:死亡與失去。
面對AI這個科技命題,曾睿琁延續了她對於「靈魂」的平等想像。她選擇先相信AI是有意識的個體,試圖在數據重建中尋找失去親人的慰藉。「我要先相信這是有意識的人,才能與他對話。」使得作品本身充滿科技感,卻也可以說是充滿人性的躊躇與選擇。
與洪千涵既是伴侶,也是創作夥伴的關係,也一再迫使曾睿琁尋找更多創作的語彙與觀眾交流。過去她先明白光的語言,而後學會整體舞台的敘事方式,如今,曾睿琁也不斷地嘗試從自己的嘴裡,找出那些定義世界的樣子,說的台詞縱然成熟,然而其誠實無畏的狀態,其實還牙牙學語,要把自己剖開的不適切感,偶爾還是會一口氣地浮上。
「這種感覺在我們一起製作《FAMILY TRIANGLE:二生三,三生萬物》感受最深,最早的版本,關於女同志的婚姻、生養,乃至借精生子等等,我都沒有說太多話。一方面是源自我的成長過程,覺得自己雖然是偏向中性的女生,但是家庭給予的自由,好像也沒讓我真正受到什麼壓迫?這樣一來,會不會我多說什麼,都是像刻意踩在受害者的位置呢?」
然而,不說不代表情緒會消失,壓抑的情感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爆裂出來。「我本來的個性,本來是將一切徹頭徹尾想完一輪,才說出來,但現在我覺得,如果找到某個立場,就應該堅定地且誠實的說出來。」於是,最後一版的「三生萬物」,她在舞台前坦蕩到幾乎袒露的告白,某種程度而言似乎是更完整的該作品核心意念。
過去,曾睿琁的燈光語彙向來被形容為「節制」,不追求絢麗,而是精準概念地安放。此刻,面向新作《在天堂,我們將成為一個整體》,在AI的虛擬肉身與真實的人生碎片交織中,她依然是一位觀察者,從觀察中探索人與虛擬之間的距離,也是一次向死而生的實驗。
事實上,過去她經常說自己「不太會跟人工作,好像更擅長與材料、機械共處」。
可是,有沒有可能,曾睿琁不擅長的並非與人相處,而是太習慣將萬物視為平等的狀態,面向實與虛,人與機械,具體與抽象,皆相信萬物有靈有感,可以對話,可以共處,可以在世間萬物的任何一的角落,找到自己的一個碎片。
這樣的意念,便是曾睿琁的創作信念。
曾睿琁
來自屏東,現居台北,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設計學系,活躍於劇場與表演藝術領域,擔任燈光設計、劇場創作,與巡演技術統籌。創作上關注從概念出發,認為「觀察即創造」,思考觀看、感知與空間關係。在劇場、展場、戶外野台等各種空間中擔任燈光設計或燈光暨空間設計,喜歡嘗試各種不同類型藝術作品或活動演出。曾於2019年獲亞洲文化協會獎助金赴紐約駐村,進行跨文化創作與燈光研究;劇場創作作品為《我們將在天堂,成為一個整體》、《Family Triangle: 二生三,三生萬物》、XAOS Festival《Dragonfly》,燈光空間長期合作藝術家包括徐家輝(Choy Ka Fai)《Yishun is Burning》、古佳妮《遷徙》、皮歇.克朗淳(Pichet Klunchun)《NO.60》、洪千涵《我,有一個問題?》、張徐展《熱帶複眼》,作品曾於柏林Tanz Im August 、挪威 Oktoberdans等國際藝術節展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