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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千涵與孫唯真(洪千涵、孫唯真 提供)
特別企畫 Feature ☆不聽話的劇場☆兒童劇場在台灣的冒險與轉譯(二) 當學院派遇見野生觀眾

洪千涵X孫唯真:在兒童劇裡,卸下導演的包袱

在當代劇場的語境裡,提起戲劇系出身、學院派的導演,後頭可能會跟著一長串精準的標籤:例如文本隱喻、空間調度、以及各種有形無形的議題討論。然而,當這群帶著嚴謹戲劇訓練的創作者,將目光投向充滿隨機性、極度誠實、的「兒童劇」現場,那又會變得如何呢?

本文是導演洪千涵與孫唯真的對談。她們同樣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在校期間從未修過任何一堂與兒童劇相關的課程,且不約而同地,兩人對於對兒童劇的理解,最初僅僅定錨於自身的童年記憶,或是陪伴家族後輩的生命經驗。然而,當她們真正跨入這個領域,各自談起她們的創作,如《小路決定要去遠方》、《我,有一個問題?》、《掰掰見習生》與《永遠不要長大的地方》等作品時,彼此都更加確定,兒童劇並非只是兒童的遊戲,且或許,其間飽含的信任連結、投入的程度,更靠近劇場的本質。

在對談中,兩位導演溫柔地拆解了社會對兒童劇的刻板印象,一邊創作也彷彿一邊與童年的自己對話,於是選擇在劇場裡與孩子進行一場平等的對話。面對台下那群尚未被理性符號框架、全然依賴感官的「野生」觀眾,創作者必須把規矩與調度隱藏在光影與走位之中,甚至必須勇敢地與孩子談論離去、死亡與負面情緒。

有趣的是,這趟向兒童靠近的旅程,最終似乎反過來療癒了被科班訓練、與專業評論綑綁的導演自身。透過孩子的眼睛,重新凝視劇場發生的那一刻,找回「故事怎麼講最有趣」的初心。

在當代劇場的語境裡,提起戲劇系出身、學院派的導演,後頭可能會跟著一長串精準的標籤:例如文本隱喻、空間調度、以及各種有形無形的議題討論。然而,當這群帶著嚴謹戲劇訓練的創作者,將目光投向充滿隨機性、極度誠實、的「兒童劇」現場,那又會變得如何呢?

本文是導演洪千涵與孫唯真的對談。她們同樣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在校期間從未修過任何一堂與兒童劇相關的課程,且不約而同地,兩人對於對兒童劇的理解,最初僅僅定錨於自身的童年記憶,或是陪伴家族後輩的生命經驗。然而,當她們真正跨入這個領域,各自談起她們的創作,如《小路決定要去遠方》、《我,有一個問題?》、《掰掰見習生》與《永遠不要長大的地方》等作品時,彼此都更加確定,兒童劇並非只是兒童的遊戲,且或許,其間飽含的信任連結、投入的程度,更靠近劇場的本質。

在對談中,兩位導演溫柔地拆解了社會對兒童劇的刻板印象,一邊創作也彷彿一邊與童年的自己對話,於是選擇在劇場裡與孩子進行一場平等的對話。面對台下那群尚未被理性符號框架、全然依賴感官的「野生」觀眾,創作者必須把規矩與調度隱藏在光影與走位之中,甚至必須勇敢地與孩子談論離去、死亡與負面情緒。

有趣的是,這趟向兒童靠近的旅程,最終似乎反過來療癒了被科班訓練、與專業評論綑綁的導演自身。透過孩子的眼睛,重新凝視劇場發生的那一刻,找回「故事怎麼講最有趣」的初心。

洪千涵、孫唯真暑假推這檔!

好劇童樂會-明日和合製作所《我,有一個問題?》2026彰化兒童藝術節

2026/7/26 10:00、14:30

彰化縣文化局員林演藝廳小劇場

2026兒童戲曲藝術節:浩明創意工作室《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

2026/8/1 11:00

2026/8/1~2 15:00

台北 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Q:兩位在就讀北藝大時期,對於「兒童劇」的理解為何?學院有任何相關科系會接觸到嗎?或者是就學期間可曾因自主接觸過?

孫:我從小開始,就會被大人帶著去看兒童劇,所以看戲這件事情對我來說不陌生,當時也不會特別區分劇種是否屬於兒童。不過,的確念北藝大的時候,不會有所謂「兒童劇」的課程或訓練。

倒是,因為我的妹妹生了一個女兒,我跟我的外甥女很好,經常會帶著她去看戲,我是因為這樣,才會在工作之外的時間也接觸了更多兒童劇吧?比方說,千涵2020年第一版本的《小路決定要去遠方》(後簡稱《小路》),我也有帶著外甥女去看,當時她才4、5歲,到現在已經10歲了,可以感受她愈看愈懂。所以,即便唸書期間沒有這部分的訓練,但是我與兒童劇的關係一直很靠近。

《小路決定要去遠方》演出劇照。(明日和合製作所 提供)

洪:就像唯真說的,我們系上完全沒有相關課程。都是源自我們的生命經驗比較多,例如我還記得,我媽媽小時候帶我去看過的戲,是由黃春明的作品改編,在觀看的時候我也不會思考這是否屬於兒童劇。長大以後,就算真的看了兒藝節的一些作品,像是馬戲、或者不大分類的劇種,對我來說也是不需要限制年齡層、是任誰都可以走進的作品。

孫:雖然說,我覺得作品並不真的需要限制年齡層,但是不同年齡層觀看的心境,真的會很不一樣。我帶外甥去看《小路決定要去遠方》的時候,我妹妹和妹夫差不多經歷離婚協商的階段,我也可以感覺得到這件事情對外甥女的影響,過去我們也是全家出動一起看戲,到後來我開始一個人帶她看……這些改變放在孩子身上其實都很巨大。

不過,那時還發生了一件事:看完《小路》以後我帶著外甥女去跟千涵打招呼,她身上還貼著戲裡面的螢光貼紙——在戲中,那是「有魔法」的標記。千涵看著她的貼紙,就故意問說:「那是什麼?」我的外甥女回答:「這表示我有魔法的意思。」那一刻,其實我非常感動。

洪:對,你說的這件事情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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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決定要去遠方》演出劇照。(明日和合製作所 提供)

孫:我自己從事劇場創作,也擔任舞台監督,關於創作或各種技術層面的營造我都能理解,但我還是認為,所謂的「戲劇」就是發生的「完全相信」的那一刻,在兒童劇身上又特別容易呈現出來。

洪:唯真也是《小路》的舞台監督,她當時提醒我很多事情。比方說,跟場上觀眾的用字對話上——通常看到一整組家庭過來看戲,我們通常會預設,就是爸爸媽媽帶著孩子。不過,像是唯真說的,她跟外甥女也不是母女關係,又或像是此刻的我,即將成為一個母親,也會更加意識到,直接以「爸爸媽媽」稱呼所有陪伴在孩子旁邊的大人,是有風險的。所以當時我們就有更多小心用詞,採取更中性的稱呼,像是「大觀眾小觀眾」。

Q:大人在看戲時往往依賴大量的符號解讀與理性思維,但是,孩子更接近純粹的感官動物。在排練場上,您如何檢驗自己的劇場語彙(如燈光、聲音、物件)是否夠「純粹」?又或者,是否有意識地避免落入某種兒童劇的刻板印象中,因此提醒自己盡量避免使用?

洪:《小路決定要去遠方》是我做的第一齣兒童劇,當時北藝中心的夥伴就跟我說:「不要顧慮那麼多啊,就想著:妳是要做給小時候的自己看。」這句話給我很大的提醒,我做導演工作的時候不必一直思考孩子喜歡什麼,而是先照顧「小時候的自己」。這麼一想,其實就能稍微放下一點刻板成見,例如某些限定的動作想像,或者是「特別的說話方式」,整體而言,我認為,這樣的創作反而更加自由。

洪千涵(右二)和弟弟洪唯堯與阿姨舅舅一起划大紙船。(洪千涵 提供)

孫:對,「特別的說話方式」。我自己在導演的時候,千千萬萬會避免的就是那種拉高音調、放慢語速的說話方式,我非常害怕。對我來說,兒童劇跟一般劇種的差異在於討論的主題,而非表現形式。

我想,在創作過程中我們不用給自己太多框架,因為孩子在看戲的時候都有各自的解讀方式,劇場本是如此,我們會創造獨屬於個體、當下的記憶連結。那份連結不像是日常生活中,你塞一個手機或平板給孩子,很像一組「讓他暫時安靜」的標準答案,某個影音播完就結束了。劇場會經歷探索、共振、發酵,而後各自長出自己的答案。

洪:我同意。所以,如果真要說我導演兒童劇是否有什麼風格的話,回應一開始我說的「做給小時候的自己看」,我很著迷的地方,可能就是從黑盒子慢慢「長出來」的那個過程吧。今年7月要在彰化兒藝節重演的《我,有一個問題?》也是如此,那個作品是從全白的畫布為基底,演員帶著顏料上來,過程與意外之中潑灑出顏料,最後變成一張很漂亮的畫。

《小路》也有類似這樣的概念,從空台開始。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看著劇場在眼前被創建、發生,那好像是我童年最喜歡的玩法——記得小時候,我的舅舅、阿姨陪著我跟弟弟玩,某次我們將一堆廣告紙黏在一起,最後在用黏好的巨無霸廣告紙做成一艘巨大的紙船,我們4個人就跳進去假裝划船。我好喜歡那些時刻。

後來在看《我,有一個問題?》,甚至自己也都覺得好爽喔,我也好想下去玩喔,把顏料抹在全身、瘋狂在畫布上撒野,連觀看的小朋友嗨翻。那些以為不被允許的界線,在兒童劇身上好像都不成問題。最後,或許我們該擔心的疑問只有——「我這樣玩,家長會不會覺得我帶壞小孩啊?」(笑)

《我,有一個問題》演出劇照。(羅文昕 攝 明日和合製作所 提供)

孫:我顧慮的反而是:「我做這個戲,小朋友會不會變成笨蛋?」特別是長大後從事很多劇場工作,有時候陪外甥女去看戲,職業病的雷達都瘋狂作響,注意旁邊的景片要升沒升、或者哪邊又出包了……

洪:不過做兒童劇真的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問題對吧?記得第一次做《小路》的時候,我就意識到自己很在乎「平等」這件事,我不想要有人因為生活比較餘裕所以有錢買第一排的票,希望小孩可以鑽到海岸第一排看到演出的風景,因此更注重沉浸、游走式劇場的空間感。

可是,當時真的很多事情不知道,所以準備了很多道具跟小朋友互動,包括設計的道具有些塑膠小球,中間演出的時候一度有些失控,會有小孩會拿起球開始玩、丟演員,我要像是糾察隊一樣過去請大家不要這麼做。這讓我陷入矛盾,我明明希望創造一種自由的感受,卻又處處限制他們的自由。

經過那次以後,我明白一件事:身為導演,要把規則藏在調度之中,故事情節、演員的台詞走位、燈光設計都藏著我們的安排,這樣一來,即便場上的孩子自由探索,看起來還是很優雅。

孫:同意。我因為經常跟千涵、唯堯導演合作,他們的作品經常跳脫鏡框的限制,相對一般舞台的確會有更多技術考量點要顧及,不過長年下來也讓我學到很多。所以我在2024年做《永遠不要長大的地方》,當時在水源劇場演出,我就開始更勇敢地拆解那個空間。另一個原因也是,我覺得生命中的很多驚喜都是取決於我們的雙眼捕捉到了什麼,若是如此,我很希望一直打開大家眼前原本看不到的事物。又或是像2022年中山堂的《掰掰見習生》也是如此遊走移動、與小朋友互動。

在這幾次的過程中,我也分享一件事、回應千涵剛剛說的「把規則隱藏在調度之中」——不管是做戲還是日常相處,你只要比小朋友還要快安排下一步,他們一再困惑「你到底在搞什麼東西」的時候,就會覺得你好酷。比方說,上一段故事還停留在A點,可是另外一邊已經有演員或燈光暗示B點有事情正在發生,他們就會專注在你的規則上而無法分心。

《永遠不要長大的地方》演出劇照。(李欣展 攝 勾勾手合作社 提供)

Q:成人觀眾習慣在劇場中保持安靜與禮貌,但孩子卻是極度誠實、甚至充滿隨機性。在演出現場,台下孩子的反應,曾如何反過來啟發了您?這有改變您對「劇場發生」的定義嗎?

孫:做兒童劇讓我重新發現一個很重要的事情:「千萬不要忽視孩子給的挑戰」。忽視任何訊號的結果,都有可能適得其反。在《掰掰見習生》裡面,我們有設計一個樹洞,讓孩子走進去許願,演員會躲在樹洞中給予回應。那過程中就一定會遇到一些比較調皮的孩子,故意說一些「希望某某人死掉」這種不太正經的話。可是,演員如果忽略他裝作沒聽到,他反而更想故意弄你,所以我們選擇全部接住,只是提醒他:「你確定要這樣許願對嗎?想清楚了齁?」其實,很多時候你不去否定,順著他們想法流動,是能夠重新建立起連結的。

洪:延續創作兒童劇裡學到的東西,我想,「平等」仍然是我很在乎的主題。大人跟孩子應該可以沒有階級的,不是上對下的關係,就像我現在面對小朋友,也會蹲下來打招呼,而不是讓他覺得自己看到一個很巨大的人,站在面前充滿壓迫感。

也一再的,仍是回到我童年對自己的認識——我相信小朋友其實理解很多事情,就像我10歲的時候也曾經覺得自己已經很大、很大了,在那個年紀,大人常常以為我們不懂,可是我們其實都知道誰在講誰的壞話、誰現在情緒不太對勁。當然,現在回看,也可以說當時的「懂得」是一種自以為,但劇場也能夠成為一個接住這種「以為」的地方吧?比方說《小路》接住的就是童年所溢出來的負面情緒。懷抱這樣的念頭,我常常覺得做兒童劇的心境更放鬆自在。

孫:我也是!

洪:因為平常做戲要面對評論、面對專業觀眾,多少有壓力。可是兒童劇可以把那些濾鏡拿掉,變得輕盈許多,重新面對「新的觀眾群」,評價會被擺得稍微其次一些。

孫:的確如此。回顧《掰掰見習生》,這是一個討論死亡的作品,當時的策展人也提出他的擔憂,認為跟小朋友談論死亡是可以的嗎?但是我相信小朋友會有他們的理解,就像是,最心愛的玩具不見了,可能也是一種死亡啊。回到現實生活中,做這齣戲的期間也恰好經歷我父親的離開,當時我外甥女年紀很小,我也想說她應該不知道什麼叫做「阿公離開」了吧?不過,到告別式現場,你看著一個孩子不是嚎啕大哭、卻是靜靜流著眼淚的樣子,你就知道,她懂。

這加深我對《掰掰見習生》的信心,並且,完全同意千涵說的——我做兒童劇的時候,更加沒有包袱,唯一考慮的就是「戲好不好看」,回歸到這麼純粹的思考,其實非常難得。否則做劇場久了,每每導演總是擔心手法、隱喻、甚至擔心我的導演想法是否足夠明確。但做兒童劇,這些顧慮都沒有,好像真的非常純粹地回到:「故事怎麼講最有趣」的本質。

《掰掰見習生》演出劇照。(林育全 攝 孫唯真 提供)

洪:我曾經開玩笑說,北藝大導演組應該某一堂課要上「兒童劇專題」,這是純粹的練習,否則做其他戲都想太多,我們常常會害怕形式上不夠有趣,或者不夠高級,害怕評論人會怎麼樣,可是做給兒童看,哇,那個眼睛就是最純粹的展現。重點是,小朋友觀眾很誠實喔,燈暗的時候就開始七嘴八舌,聽到他們分享:「好好笑」、「好好看喔」這種立刻爆出來的心得,很野生、很直白地就會進到你的耳朵。那些平常大人也不會說的觀後感,小朋友無差別地講。

孫:那個過程非常珍貴啊。這個世代的小朋友很習慣沉浸在短影音,愈來愈少讓他們有機會去觀察,可是劇場就是充滿觀察跟探索的地方,那些有趣的、無聊的,甚至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要發現快樂就自己去尋找,這也是我希望劇場能夠提供給孩子的超能力。

洪:對,導演兒童劇的時候,這也是我一直想做的:想要讓他們知道,還有一些很酷的事,可以用很簡單方式發生!

洪千涵

「明日和合製作所」核心創作者、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兼任講師。創作關注重整調度觀演關係,期許藉由作品,透過不同感官經驗、空間敘事,在「日常經驗」與「主動生產」間著力,實驗出更多可能。 導演作品《小路決定要去遠方》入圍第一屆台北戲劇獎最佳戲劇獎、最佳導演獎。 重要作品:台北藝術節《Family Triangle:二生三,三生萬物》、《祖母悖論》、《家庭浪漫》。

孫唯真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主修導演、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碩士班畢業。於劇場多次擔任舞台監督一職,同時也具備編導演能力。曾任進港浪製作之核心團員。導演的兒童作品為有勾勾手合作社兒童劇場《永遠不要長大的地方》、童創基地《哈囉》、臺北兒童藝術節《掰掰見習生》。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7/08 ~ 2026/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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