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剛從小學畢業的死黨,因為不小心害轉學生小胖溺斃,心裡破了個大洞。為了彌補愧疚,他們在想像的世界中開辦了「水鬼學校」。這聽起來很荒誕,卻是一個內心的救贖過程。改編自國家文藝獎得主甘耀明小說的同名劇作《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講述一段童年冒險,不只有失去,更在探討面對悲劇的和解。
從陸地到水底 歷史禁錮下的故事脈絡與母語自由
概念直接分成兩半,一個是威嚴的學校體制,另一個則是孩子們編織的超現實國度,兩者形成對比強烈。導演張仰瑄形容:「水面之上是戒嚴的壓抑,水面之下是客語交織的絕對自由。」在陸地上,那是個禁止說母語、嚴禁夜間外出的窒息年代,規矩硬邦邦。然而,一旦往水裡跳,學校的禁令瞬間失效。孩子們在水底大聲說客語,就能做回最本真的自己。
編劇汪鈞翌捕捉了客語中游泳「泅水」發音近似「囚水」的諧音。明明身處被日常「囚」禁的窒息,卻在「泅」泳的那一刻重獲自由。客語在此刻不是死板的政策符號,而是通往奇異水底世界的神秘憑證。除了那群調皮的孩子,戲裡默默掃地的阿通伯更是全劇的情感支柱,這個角色本身就很有故事,張仰瑄轉述,他曾在日治時期擔任日語翻譯官,等政權輪替後努力學說國語,卻因為尷尬的歷史背景兩頭不討好,淪為孤獨的時代邊緣人。在無法獲得社會認同的困境下,阿通伯選擇了最沉默的反抗:拒絕說官方語言,一生只說客語。這並非老人家無理取鬧,而是他捍衛尊嚴的最後防線。然而,面對新生命,阿通伯展現了無比寬容,他溫柔地告訴孩子們:「我們自己心中會有一把尺,我們不會因為你講什麼語言而改變你認定自己是哪裡人。」
母語與國語在心靈上其實並不衝突,這段台詞也為劇作增添了深刻的歷史厚度。故事的張力在於孩子們偶然救起一隻小水獺,阿通伯隨口說出「牠就是小胖」,大夥竟然深信不疑。這不是愚昧,而是成為孩子們的信念。他們帶著這隻水獺去向小胖媽媽致歉,盼能撫平心碎母親的巨大傷痛。張仰瑄認為,這就像《少年Pi的奇幻漂流》,只要孩子們相信是真的,這件事在情感上就是真實的。
肢體魔術與聽覺記憶 無投影的舞台美學與聲調轉譯
在舞台呈現上,劇組沒有使用影像投影,純粹依賴燈光與演員的肢體做出水的流動。飾演水獺的演員具備深厚的街舞功底,身手極好。導演直接讓他的街舞專長融入肢體調度,利用肢體翻滾與機械舞的波浪,動態模擬水底生物,配合衣服裡藏著的螢光線條與黑光燈,在黑暗中浮現粼粼水波,催眠全場。
音樂是這齣戲的靈魂,音樂設計伍暘用鋼琴襯底,並搬出大家小時候音樂課都吹過之「直笛」勾起回憶。那帶點走音、青澀的笛聲一出,觀眾立即就像回到國小夏天的午後。
為了讓客語唱起來自然且符合當代聽感,劇組找來金曲歌手邱淑蟬跨界作詞。然而,創作過程卻成了一場排練場上的「腔調大對決」。邱淑蟬習慣南部客語(南四縣腔),客語統籌徐淳耕則是北部客語(北四縣腔),兩人經常為了一個字音爭得面紅耳赤。旁人聽不出來差別,但對專業人士來說,差一個音就是差之千里。幸好在不斷微調中找到了發音與流行旋律的完美平衡,讓客語呈現出最和諧的音樂性。
全劇有高達七成台詞使用客語,對不熟悉客語的觀眾而言,或許會有語意上的門檻,但現場備有中文字幕,聽不懂的人大可放寬心。張仰瑄表示,聽不懂的人可以欣賞劇情,聽得懂的人則能從中找到情懷,「就像我們欣賞韓劇或外國經典劇作一樣,語言是一道神秘而美麗的色彩。」這齣改編自經典文學的音樂劇,避開了生硬的教學感,以溫和且超現實的寫實視角,重新審視台灣歷史縫隙中的母語記憶,也提供觀眾一次在戲棚下重新理解自我認同的契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