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預定參與2025年TIFA卻因故取消、由法國鬼才導演菲利普．肯恩(Philippe Quesne)執導的《人間樂園》(Le Jardin des délices, 2023)，將在今（2026）年的秋天藝術節踐履前約，來台演出。這部作品是菲利普．肯恩繼白雪皚皚的《龍之憂鬱》(La Mélancolie du dragon, 2008)後，再創劇場奇觀，將舞台化爲飛沙走石的荒原，從80年代的搖滾嬉皮，變成70年代的拓荒牛仔，帶領觀眾展開邁向人類世的荒誕旅程。
將集體創作視為有機生態系
從學習造型藝術到專研舞台設計，美術背景讓肯恩透過以視覺為主的創作手法，建構一個能反映並解決現實疑惑的虛構世界。畢業後，他擔任過許多導演的舞台設計，但當時以文本詮釋為主的戲劇圈，卻讓他覺得索然無味，他想融合詩意的文字、組裝的意象、空間的概念，鋪展舞台敘事，開創一種截然不同的表演形式。
2003年，肯恩與一群跨領域藝術家成立了「生態動物園」（Vivarium Studio）（註1），展開集體創作。這群沒有專業劇場背景的「雜牌軍」不力求一舉成名，反而趁著假日在車庫研發小品呈現，如同《塞吉效果》（L’Effet de Serge, 2008）中，主角為了自娛娛人，運用土法煉鋼的陽春手法，營造出魔幻的劇場效果。在生態動物園中，肯恩扮演的角色，就是如何激發多元創意，讓每位藝術家各展其才、彼此交流，共同維繫整體創作環境的均衡發展。這個自由創作的共同體凸顯人性的脆弱、屢敗屢戰的實驗過程，就像是一種有機培養皿。
人人都可以是藝術家
這種開放的創作方式讓肯恩的劇場有一種「反英雄」的特質。舞台上，平凡無奇的人物不顧外界眼光，持續進行微不足道的實驗，像是貝克特筆下以荒謬行徑突破現實僵局的人物。他們各自擁有獨特的個人性，又能夠包容彼此的差異，共同抵抗潛在的威脅和變化，構成了共榮共存的微型烏托邦。對導演而言，這個另類族群運用有限的才能和蹩腳的技術，尋找並實踐共同的夢想、探索另一種生存的可能，同時展現出理想的強大和脆弱：「我做劇場的原因是為了探索適合宜居的不同空間。這種世界不存在於現實，卻時常出現在虛構之中。舞台的畫布就像是一座準備啟航的諾亞方舟，蘊含著時代的見證，又開啟通往另一個美好世界的潛在可能。」（註2）
從平面走向立體
肯恩的劇場創作從空間出發，他先用物件和裝置，勾勒出舞台環境的輪廓，再邀請表演者身置其中，展開即興創作。他的靈感多半源自於經典的繪畫作品，像是《龍之憂鬱》源自德國文藝復興時期的版畫《憂鬱Ｉ》（Melencolia I）、《西部的卡斯帕．弗雷德里希》（Caspar Western Friedrich, 2016）也藉由《霧海上的旅人》（Der Wanderer über dem Nebelmeer）凸顯人類探索自然環境的欲望。然而，肯恩並非要在舞台上重塑這些畫作，而是怎麼從繪畫的歷史、細節與情境出發，引申出連結當代現實的多元想像。
《人間樂園》源自15世紀尼德蘭繪畫大師波西（Jérôme Bosch）的同名巨作。這幅三聯畫以細膩的筆觸及非凡的想像力描繪出天堂、人間、煉獄的景色。畫中千奇百怪的怪誕形象融合中世紀的宗教和傳說、及文藝復興時期的科學與文化發展，凸顯出當時社會轉型的混種特色，也成為500年後超現實主義的濫觴。對肯恩而言，這幅神秘的畫作宛如一座琳琅滿目的珍奇博物館：「它讓觀者的視線跳躍在各種畫面片段之間，讓人眼花撩亂。這也是我在創作中嘗試營造的效果：觀眾並非由核心主角的行動所帶領，反而像觀畫般，必須面對不斷變化的多重元素。」（註3）
對肯恩來說，繪畫與劇場原本就是相互連通的藝術。《人間樂園》畫作中許多人物都參考了當時巡遊藝人的形象。然而，如何將靜態的繪畫發展成生動的表演？創作初期，肯恩帶領團隊展開一系列的田調，與繪畫專家深談。他們試圖理解畫作內容及引申意涵，進而將其中的富饒意象轉化為不斷延伸的創作素材。之後的工作坊中，每名表演者用身體傳達對於作品的理解和想像，發展出一系列獸性姿態。導演擅用空間、燈光、材質、物件等媒介結合即興表演，建構出趣味橫生的戲劇情境。他希望運用原畫作的奇幻特質，發展出一種開放性的當代寓言。
不拘一格的構作
拼貼、組裝的編排手法讓肯恩的作品充滿「DIY」的色彩。事實上，他根本不在乎戲劇結構的一致性，反而像爵士樂般，自由銜接各個即興片段，讓整體演出像是一首不協調卻又連貫的複合樂章。這種鬆散、破碎的構作手法有時會讓人摸不著頭緒，但能夠凸顯出表演的遊戲性，又會產生出乎意料的驚奇感。《人間樂園》透過角色們不明所以的行動，鋪展出一種煞有介事的集體儀式，但這場異教徒的聚會卻變得越來越不按牌理出牌，充滿一種「無厘頭」的幽默效果。這種漸進失控的發展下，觀眾慢慢跳脫習慣的觀看方式及線性思考，感受到理性文明的荒謬和空無。生態動物園的作品提供了當代觀眾一種慢活且瘋狂的體驗，讓他們不僅意識到存在的矛盾，同時也開始尋找另一種改變世界的契機。
「整部劇場史就是創建不同的風景。」（註4）
肯恩的作品慣用人工手法，在劇場空間中重現天然景觀。儘管舞台建構如同一種真實的延伸，但它並非單純地重塑自然，也無意圖產生壯闊的視覺效果。導演刻意融合互相矛盾的元素，透過景色的建構和拆解，讓觀眾體會虛幻的真實性：「這部作品和波西的畫作，都在探討當下：面對混沌不明的未來，藝術的意義究竟為何？怎麼讓模擬自然產生某種意義？重點其實在於呈現藝術家如何創作，不只要營造意象，也必須揭露它們如何被製作的過程。」（註5）
《人間樂園》運用影像、音樂、煙霧、光線等劇場元素，凸顯自然物質與文明世界相存相依的緊密關聯。這場穿越時空的奇幻旅程不僅充滿詩意的畫面，也帶領大家進一步思索人類在浩瀚宇宙的渺小地位，以及我們浮游在世的無限可能。
註：
- 生態動物園草創初期的成員包括演員、造型藝術家、音樂家、舞者、電影從業人員—，甚至還包含一名動物訓練師以及他的愛犬。
- « Philippe Quesne – un bestiaire dans la carrière », propos recueillis par François Varlin in Théâtre Magazine, juillet-août 2023
- Philippe Quesne, « Le Jardin des délices », propos recueillis par Eric Demey in La Terrasse, juillet 2023.
- Philippe Quesne, « La Carrière de Boulbon est un site incroyable, qui sera le personnage principal du spectacle », Propos recueillis par Fabienne Darge, in Le Monde, 5 juillet 2023.
- Philippe Quesne, « Croire avec peu, c’est certainement propre au théâtre », Propos recueillis par Vincent Théval in Programme du Jardin des délices et de la Mélancolie du dragon, Festival d’automne, octobre-décembre 2023.
（本文轉載自國家兩廳院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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