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下 In the Spotlight

剧场演员郑尹真 我愿作为一个通道,让万物显现

郑尹真 (林韶安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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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演员来说,每场表演都是一次机会,是郑尹真摸索自己定位的方式,也是她探问自我的路径。而她作为一个演员的使命感,乃是一种无我的状态,她愿意成为一个通道,让万物显现,「把春天的风显现出来,或者是记忆中母亲的声音,也可能是被人遗忘许久的一首诗。」

《母亲.李尔王》

4/15~18  20:00

牯岭街小剧场 一楼实验剧场

INFO  www.glt.org.tw/

师承江之翠剧场的周逸昌,郑尹真自新闻系毕业后一头栽进南管、梨园戏的领域,站在传统文化的面前,她未曾妄称自己专业,像是一个姗姗来迟的学生,在教室外围踌躇徘徊,潜心吸收,静静释放;2013年,首次与王墨林导演合作,惊讶其与恩师周逸昌表演美学存在著「遥远的呼应」,皆将表演者的身体视为一个圣殿,以严格的要求掌握演员的形与神。彼时郑尹真心里一直有个憧憬,愿能牵成两人,开启对谈,然此心愿在几年前周逸昌逝世后便无望达成。

4月的独角戏《母亲.李尔王》,郑尹真改写剧本,挑起单人表演之梁柱,再次与王墨林导演联手,让自己成为一个通道,召唤出莎剧《李尔王》中那名缺席的母亲身影;另一方面,也试著呈现她自周逸昌身上习得的,并与王墨林导演之美学风格叠加,使得当初那个无缘开启之对谈,能於自己身上显现。

演员之於独处的意义

采访地点约在台北植物园,那是郑尹真惯常散步的路线,在工作间的空挡拐弯进来,和平西路侧门那一排的樟树好些被她拥抱过。「但我不是散步达人。」她解释。必须解释,她不愿占文字的便宜,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务求精准。兴许如此,她说话的方式如其行走的速度,不疾不徐,每句都踩在当下。

表演者大多都需要一处独处的空间,去思考、消化与代谢,郑尹真尤是。高中毕业纪念册上,有个同学赠予一句话,说她就像是显微镜,看什么事情都放得很大。而她确实如此,易於共感,疲於社交,在人潮杂沓处,不消10分钟就觉得气力用尽。这样的人,当初为何走向了表演工作?

「表演说起来很矛盾,以独角戏来说,看起来就是一个人站在舞台上,但实际上不可能是一个人完成的。所有的艺术,都是集众人之力的结果。」她沉淀一会儿,接著说:「但是剧场,剧场是一个相对让个人更加独立,并尽可能诚实地,去整理所要创作出来之事物、或者是努力去回应自身的思考。这时候,独处显得更加重要。」

有时候,郑尹真是一道风,极力隐藏自己,特别是在年少时期,分明存在,却默不吭声,在不熟悉的人群里,更是紧张到不说话;又有些时候,她是一面湖,不断透过世界映照在她脸上的样貌,轮廓出她自己,而表演即是其中一个媒介。

郑尹真 (林韶安 摄)

独角戏不是看我,而是一名演员

让人感到好奇的是,若性格诚如其所言,那么当她挑战独角戏时,难道不会让这份紧张感加剧吗?

她摇摇头,平静而果断地说:「不会。」

「如果准备得不够充足,大概才会紧张吧?」语毕,她爽朗大笑,随即正色解释:「独角戏不是看我、甚至不是看一个角色站在舞台。而是一名演员。」

此话何解?这得从她第一次与王墨林导演的合作说起。「2013年我因为《安蒂冈妮》第一次和大墨工作,当时我还蛮讶异的,他与周逸昌老师在很多方面都暗自契合,我能在他身上感受到曾在周老师那里体验过的、对剧场的向往,包括大墨对导演论的调度执行、对演员的要求,还有各种对表演的看法,他们俩之间存在著一种遥远的呼应。」她具体说起其中一项共鸣,便是两人於演员身法上的高度要求:「大墨是一个严格锁定演员动态的人,他会很快地拉出演员的走位与形体,接著从台词、乃至转身的停顿点,没有任何一分一毫是妄动的,但又不是要我们去成为角色,而是在那一刻呈现出演员当下的主体是谁?对,演员要残酷地去回答这个问题。而这个高度的锁定的状态,与传统戏曲精神不谋而合。」

回到台湾剧场脉络,现代剧多受西方自然写实主义的风格影响,面对剧本时,多要求演员成为角色,「所以我们会写角色自传、不断问台词背后的动机为何?但对大墨来说,这种归因推论反而是一种简化的过程,未免过於粗暴,忽略了人性的复杂。」

演员不必成为任何人,他们的灵魂不仅止存在於即兴的表演之中,而是演出每一个瞬间。「这样讲可能会有点肉麻,」郑尹真说:「但在这样的训练过后,观众不单只是在舞台上看到现实中的表演者,而是一个表演者心中的艺术。我们把心中对於艺术的想法与追求,呈现在片刻之中。」

并非单纯畏惧「被看见」,而是她如显微镜般强烈地放大、共感之能力,使得人际关系上看似平凡的交流状态,都显得困难重重。郑尹真视他者如镜,对镜凝视至深,然而繁杂的镜面,所映照出的万千样貌,也让她经常探问:「我是谁?我要用什么方式存在?」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摸索找寻。

若将该提问看作瘀血,那么接触表演,则是间接化开了这种痛。一则是因为,郑尹真发现,在剧场里像她这般想要隐身、静悄悄的「同类」还真不少,与气味相投者结盟心便安了泰半;二则如她所言,身为一名表演者,她里里外外的工作便是专注当下,关於自己的定位,她交付各个作品来逐一回答。

若他不再是他,那么我是又是谁?

回到本次挑战的单人表演,《母亲.李尔王》特意召唤莎剧里那名缺席的母亲,是郑尹真长久以来的一个心愿,也可说是一种妥协。

「我一直很想演李尔王。不过我作为女性,又是一名身材娇小的女性,若被动等待,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机会来临。」於是,当制作人姚立群提出能够以「母亲」的角度回看李尔王,而她也刚好重新找到了一条路径,去思考长年吸引著她的角色。

「那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很牵动我的剧本。」郑尹真说:「透过李尔王的身影,我经常在思考,人如何老去、如何被他人所弃绝?疾病与缺陷,如何使人逐渐脱离他所熟悉的世界,渐渐走向旁人不认得的样子。」

郑尹真亲身经历过亲人陷入疾病之中,因而深深困惑著:「这个『病人』还是我所认识的他吗?这个老去、陷入疯狂的人,就是我一直深爱著的他吗?」这是郑尹真现阶段的生命课题,亦是她处理李尔王的切入角度——若他不再是他,那么我是否依然是我?「这是一个很痛苦的提问,但每个人都有可能会在生命中的某个时机点碰上。」

郑尹真 (林韶安 摄)

让春天的风显现

对演员来说,每场表演都是一次机会,是郑尹真摸索自己定位的方式,也是她探问自我的路径,有时看起来踽踽独行,但至少在表演这条路,她并非只身一人。

「即便是单人表演,亦是集合众人之力所成就的。」她再次强调,在过去的演出中,她很喜欢看著人与人彼此相互折射,独角戏虽然没办法做到这件事,「但这时候就会回到另一个方向,思考如何把『他们』召唤回来,把幕后共同努力的人,透过我,一起放在舞台上。」特别是在这个世代,在这个资讯便利,但人常常陷落在失去连结处境的世代,郑尹真作为一个演员的使命感,乃是一种无我的状态,她愿意成为一个通道,让万物显现,「把春天的风显现出来,或者是记忆中母亲的声音,也可能是被人遗忘许久的一首诗。」她这么说的时候,彷佛是风亦作湖,前者常在於无形,后者映照出世界;是无我的穿越,也是有我的凝视。

采访尾声,春天的风果真沙沙吹来,穿过枝叶,郑尹真伸手轻触,眼神望向远方的流水。此时的树是躁动的,而她沉稳笃定,与傍晚涌现的人潮逆向而行,往排练场的路上走回。

人物小档案

◎ 高雄人,剧场工作者,ACC亚洲文化协会受奖人,穷剧场联合艺术总监。

◎曾任独立媒体《破周报》记者。2007年,加入江之翠剧场,习南管乐与梨园科步,并受学於团长周逸昌先生,赴泉州习梨园科步、南管唱曲、二弦与锣仔拍。

◎ 2014年,与多年创作伙伴高俊耀创立「穷剧场」,作品屡获牯岭街小剧场年度评审团大赏及台新艺术奖提名。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38期 / 2021年03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38期 / 2021年03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