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企画(一) Feature | 40难料:中间世代待修学分

孙平:勇敢一点,抛开「一定要成功」的偶包吧!

孙平,42岁,剧场制作人 (蔡诗凡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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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学时念法文系、毕业后留法攻读视觉艺术,到回台一脚踏入表演艺术圈,孙平这一路看似峰回路转,但其实不变的是,她始终忠於自己。

1978年出生的孙平,个性开朗直率,不论是聊到和6岁女儿与先生的互动,或工作中「曾经差点把剧团导演赶出门」,她都语带幽默,还自嘲最爱研究占星,「遇到新合作对象,我最想先问对方是什么星座!」

毕竟身为独立制作人,合作的艺术家时常变动,她最需要掌握的工作心法,就是「沟通」。也因为乐於与人互动的个性,让她从年少时梦想当画家,转而走向表演艺术领域,成为她口中「陪伴创作者」的制作人角色。

搭桥者得平等尊重,不畏惧争执

孙平回顾年轻时想学艺术创作,但她的母亲考量未来出路,以「大学毕业再学也不迟」劝退。因为一心向往法国电影、艺术,她志愿选填辅大法文系,毕业后果真到法国寻梦,进入爱克斯普罗旺斯高等艺术学院,主修实验录像创作。这个阶段她大开眼界,不仅延续本来喜爱的绘画,也接触影像编辑、数位艺术等,更到剧院实习打工,从前台撕票、舞台装置制作,到后台服装助理都参与过一轮,被剧场的「现场性」深深吸引。

在这过程中,她渐渐发现自己那股挖掘内在的创作欲不够强,加上当时她观察到,视觉艺术创作必须仰赖画廊以生存,然而法国画廊的市场取向明显,商业与创作之间必然矛盾,而她所擅长的录像创作,更难有市场。

於是回台后,她在2007年接下的第一份差事,就是两厅院广场艺术节的制作相关工作。

多年来,孙平选择独立接案而非进入组织工作,她表示因一开始自认不是学艺术行政出身,有点没自信,「还有一个理由,」她顿了顿后大笑:「因为我是个任性的人!」所谓「任性」,是指不当百依百顺的「工具人」,「比起阶层关系,我更喜欢和艺术家平等工作、互为伙伴的感觉。」

在平等、尊重的原则下,她自述「弹性大,脾气也很大」,换句话说,她不怕吵架,「我所看过团队最大的问题,都不在创作,而是彼此不沟通。」比如有时合作的艺术家之间有事憋著不讲,她就是那个「就算让他们吵架,也要逼他们沟通」的居间触媒。

她也一向以缘分看待合作关系,并认清「凡事不可能完全顺畅,所以,我对完美没有执著。」

从艺术家桥梁,到为公部门与民间搭桥

若以2007年为入行的起点,2011年,她33岁那年,也是她职涯的转捩点。

在此之前,她常与两厅院等机构合作,协助国外表艺团体来台的协调与接待,但这一年她下定决心,「要反过来把台湾年轻的艺术家推向国际。」於是,她开始参与台湾表艺团队的制作与国际巡演,印象深刻的是有次一个偏实验性的台湾团队在法国艺术节演出,「我看著当地民众扶老携幼来看表演,全场轰动的模样,受到很大冲击!」

相较於法国扎根艺术欣赏教育,从高中就规定学生必须观赏几档音乐会、戏剧、舞蹈表演等,孙平发现台湾即使是艺术科系学生,都很少进剧院看表演。因此,她在协助团队国际巡演同时,也努力开发台湾观众。例如2011年她与新媒体艺术家苏文琪的一当代舞团YiLab合作的《W.A.V.E—城市微幅》,就是一大挑战。

孙平表示,苏文琪的作品过去大多在80人空间的牯岭街小剧场演出,观众群大约一档4场共300多人,《W.A.V.E—城市微幅》则跃升为在华山文创园区150人的空间演出9场。因此她们卯足劲,演出前跑遍各大专院校办讲座,也深入社区举办舞蹈教学课程,把很多学舞的中年妈妈们,带进成为这场舞作的观众,后来创下9成票房的佳绩。

到了35岁那年,女儿诞生,成为母亲的孙平,也刚好到了另一个工作转型期。怀孕期间她还忙著进行中的剧场制作,坐月子时边看排练带,小孩一满月就直奔两厅院,赶上制作的剧团演出。幸好剧场算是「育儿友善场所」,在女儿1岁前,孙平常带著她进剧院工作,直到怀中的小婴儿开始会走路跑跳了,剧场空间不再适合小娃「冒险」,她也接到国艺会的工作邀约。

自2015年起连续三年,孙平担任国家文化艺术基金会「数位表演艺术平台」等计画的主持人,角色从过去单一节目的制作人,拉高视野到关注整个台湾表艺生态的发展,多了「公共性」的层面。

这期间,她将过去丰富的国际交流经验,藉由举办工作坊、课程、论坛等方式做策略面的分享,并持续关注国际动态,考察国外艺术节、市场展,针对国内各表艺团体的特性,做资源整合与媒合等。

几年下来,孙平也逐渐摸索出与公部门合作的平衡之道,调整自我定位为「公部门与民间沟通的桥梁」,「在各种可能中,增加彼此的理解,目标都是让台湾的表演艺术朝向更弹性、有机、多样的发展。」

孙平 (蔡诗凡 摄)

热爱挑战,迎向剧场未来的可能

年过40,孙平回头检视自己的初衷,仍然热情洋溢。「我是个控制狂,但表演艺术充满无法控制的因素,而我却为这样的现场性所著迷。」或许是喜欢挑战,又或热爱团队的合作感,孙平从没放弃对剧场未来的想像。

2019年7月,她与台北表演艺术中心合作、在台北儿童艺术节推出的《这里没有大野狼》,就是大胆的尝试。孙平解释,很多人以为她因有了孩子而关注儿童剧场,其实,早从久远前她就在思考:「世界变化这么大,到了2040年,未来的观众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类?」

《这里没有大野狼》只是刚好藉由儿童剧的形式,实验一个可能的剧场型态。本剧改编自她的工作伙伴陈姿尹创作的绘本《真正的大野狼》,故事翻转大众熟知的《大野狼》童话,描写各角色因为恐惧穿越森林,把自已扮成大野狼。故事中的主题「勇气」与「扮装」的设定,恰巧非常适合改编为戏剧。

孙平为这出戏召集了全新合作的制作团队,包括延揽有儿童游具设计经验的?苗空间实验来做舞台装置,打破传统的静观式剧场,将中山堂的舞台、后台和观众席,打造成让孩子们闯关的大地游戏场。儿童在剧情进展中,必须参与换装、循路线行进,也在舞台上成为演出的一分子,可以敲打乐器、玩捉迷藏,在互动的游戏过程中,理解舞台、服装、音响及这些所构成的「戏剧」是什么。

这出戏获得不少回响,孙平表示,未来将优化舞台装置,并针对视障、听障儿童需求设计专属场次,创造更多让家长带孩子进入剧院的机会。

然而2020年以来,疫情当道,国内外许多表演节目改为线上播映,孙平不禁更珍惜能「坐在一个剧院里,享受真人演出的机会」。於今,连这样的观看形式都显得古典、甚至魔幻了。

不过疫情是一时的,她坦言,「传统表演艺术持续面临的威胁,是现代人的观看习惯,而我们有没有战胜的可能?」她提到比如女儿现在不是从电视、而是在Netflix随选看卡通,没有频道限制,点开5分钟不喜欢就换一部。而她所遇过的年轻人,「甚至在影音平台快转看片!」

震惊之余,她更认真思索,相对於影音平台快速观影的「时间感」,与月付几百元就可无限看片,「如何吸引观众花一张近千元的票价,在剧院里坐满40、50或90分钟,并且感到享受?」

(蔡诗凡 摄)

无须执著成功的偶包,最重要是做自己

「剧场宛如一个魔术空间,」孙平眼神发亮地说,「表演艺术是一个可以让人体验从无到有、从幕后到幕前整个生产流程的艺术形式,涵盖灯光、音效、服装、演出等元素,而且不像美术馆的展出、或电影放映,其珍贵在於每场演出都无法复制,这也是为何剧院应该成为艺术学习的中心。」

孙平提到,因此近年台湾各场馆也逐渐对外「打开」,从节目的制作阶段就开放让民众参与,也让不同表艺团体之间,藉由工作坊互相观摩;此外,邀请国际表演团体来台演出时,也更常安排舞台设计等技术相关的工作坊或讲座,提供业内人士学习与交流。

此外,她呼吁国家级的国家表演艺术中心作为制作单位时,「可以更有勇气、更大胆,别怕不成功。」对孙平来说,不只场馆,还有艺术家们都应抛开「一定要成功」的偶包,「人会追求成功,但不可能一直是成功的。」接著她吐出了一段金句:「因为你的成功跟这世界没太大关系,最重要的是,做自己。」

这就是孙平的直率,既浪漫,也相当务实。就像被问到:「如果能够,会想跟年轻的自己说什么?」她的回答竟是「注意健康」。这并非说笑,她回想以前为工作牺牲身体,作息混乱、饮食不养生,到这年纪则体悟,健康才能让自己做得更多、更久。

毕竟,长远走下去,是对她而言,比所谓成功与否更重要的事吧。

(蔡诗凡 摄)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38期 / 2021年03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38期 / 2021年03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