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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危机时,共生物种的政治告白 从莉蒂西亚.杜希《渴望,与一批马的二重奏尝试》谈起

《渴望,与一批马的二重奏尝试》是人马之间的田园诗歌,绝望但充满幽默感。 (Doroth?e Thebert Filliger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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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莉蒂西亚.杜希自编自导自演的《渴望,与一批马的二重奏尝试》,由她与一匹真正的白马Corazon同台共演,单口相声、日记告白般诉说与白马君跨越藩篱的不可能关系,除了是跨物种、语言、差异的渴望之外,更是想像不同世界、阶级相互信任一同生活,是一场极为政治的宣言告白。在瘟疫危机的此时,人马的「虚构」恋情,「创造」亲属关系的可能,也正如当下面对不断变异的病毒,不断提醒我们学著「改变」学著超越既定藩篱框架。

亲属关系(kin)与祖先或家谱的关系不同,更富含意义……创造亲属关系(kin making)产生新的人,不一定是个人,不一定是人类。

——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

瘟疫蔓延之际,现场表演活动无不宣告暂停,笔者在巴黎闭关中上网重温二○一八年曾在巴黎秋天艺术节演出、之后四处巡演的《渴望,与一批马的二重奏尝试》HATE Tentative de duo avec un cheval(以下简称《渴望》),与文学背景出身、关切生态与动物议题、自编自导自演的莉蒂西亚.杜希(Laetitia Dosch)(注1),一同在全球危机的当下思考人类的大未来。

《渴望》全场只有一位裸女与一匹白马,单口相声、日记告白般诉说与白马君跨越藩篱的不可能关系。除了是跨物种、语言、差异的渴望之外,更是想像不同世界、阶级相互信任一同生活。充满正能量之余,强烈呼应 「人类世」的生态相关讨论,动物命题更是「后人类」思维的关键。在美女与野兽浪漫爱情故事背后,实则是一场极为政治的宣言告白。

自然与人类文明的危机

「我今年卅七岁,没有时间了。」杜希一开场就幽默又同时忧郁绝望地大吐苦水,总览二○一八年之际的混乱世界,气候危机、地缘政治、战争造成的难民移徙,对政治对选举失望、感到悲伤看不到任何出路。崩坏边缘,世界是一片废墟。她去偷渡客聚集的「丛林」,去西班牙合法地冷冻自己的卵子,更坦言正在寻找一个适「婚」对象。

杜希古怪任性,有点神经质充满能量的气质,说来在大银幕上更为人知。在舞台上一丝不挂,长发辫,腰间带著短剑和给马准备的胡萝卜。在攻击女性刻板印象外,不断在幻想,史诗和浪漫主义之间摆荡。白马君Corazon是纯正的西班牙种马,身上带著灰色斑点,英姿宏伟,动作极为谨慎。舞台上如马场布满了红沙,而担纲舞台设计的菲利普.肯恩(Philippe Quesne)理想中自然风景环境的舞台背幕, 浪漫地召唤了神话印象。(注2)

杜希从对观众说话,一边与马互动,渐渐转为与Corazon交谈,用低沉的男音一人饰两角。Corazon不止一次用自己的大嘴唇接近、亲吻杜希的嘴唇 。她也向它宣告了自己的爱,想要一块生个孩子。甚至幽默上演亲密动作戏,在帐篷里张开大腿。点到为止之余,Corazon问「你不会有点太夸张吗?不会危险?」两人更一同唱饶舌一起跳舞,谱出许多对世界的抗议情绪。还上演吵架的戏码,床头吵床尾合,灯光昏暗之际,杜希对Corazon直言这是一个小时的幻想,为了更自由地在一起。之后人兽渐渐回归其所,她在聚光灯下献唱收场。

这是一个人马之间的田园诗歌,绝望但充满幽默感,这也正是艺术家与时代抗衡的方式。透过美女与野兽的关系,想像两个物种,两个世界共同生活的可能。她坚定的信念,经过乱世的考验,在幻想中跨越不可能。

《渴望,与一批马的二重奏尝试》是人马之间的田园诗歌,绝望但充满幽默感。 (Doroth?e Thebert Filliger 摄)

共生物种的政治观点

美国哲学家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卅年前的赛博格(Cyborg)概念引发起了后人类主义运动时,她在非人类身上看到了政治承诺,她将自然和文化重新诠释为不可分割,也就是人类和非人类的相结合。从女权主义者的「赛博格」形象到「同伴物种」,她重新混合配置物种,拒绝分割人类和非人类 。

在二○○七年的《物种相遇》When Species Meet中,哈洛威支持非人类平等主义,人类身体中约90%的细胞都含有细菌、真菌等非人类的基因,存在总是「与众多一同流变」。在回应「人类世」的最新著作《留在麻烦中:在怪物世中制造亲属关系》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2016),老祖母高声呼吁「创造亲属关系」,这是与他者合作和出人意料的组合,超越血缘,超越个人主义,跨越既定框架逻辑,一种装配的概念。这是发明创造新的家庭类型与社会阶层,装配新的「我们」。

渴望「跨越」不可能

从哈洛威「创造亲属关系」的角度来看杜希的人兽爱情故事,显然更能体会当中的温柔浪漫。也正如哈洛威所说,我们需要够庞大,能够保持开放包容复杂性的叙事来连接新旧的事物,这个爱情故事当然是个「虚构」神话,但极为鲜明的是对「克服」差异的强烈渴望。如为了与白马君处於平等,她一开场从观众席走上台,没说什么直接脱掉衣服,与Corazon一块俩个都赤身裸体同一阵线。

女人决心与一匹马生孩子的故事,并不是以宣告「爱情」开始,而是从她在偷渡客聚集的「丛林」中与语言不通的非法移民,面对面四眼相接的紧张亲身体验开始。她大力谴责法国政府的移民政策,热议的性别歧视问题。而与纯种马虚构的亲密关系,「不可能」的夫妻除了点出跨越物种,更暗示跨越种族、阶级、文化、政治等差异的可能性。不论是哈洛威大谈与爱犬的跨物种亲密关系,或「渴望」中与白马君的爱情,极为鲜明的是这个「跨越」不可能,需要大胆想像和创造的能量。

《渴望,与一批马的二重奏尝试》中与动物对话的尝试,只能说是再次体现对克服差异的渴望。 (Doroth?e Thebert Filliger 摄)

动物的空间,它的「在场」

而除了创造新关系新的我们,更是创造一个「家」,这让人联想纪录片《哈林区的「明」:空中二十一楼》 Ming of Harlem: Twenty One Storeys in the Air(2014)中,黑人男子叶兹(Yates)在纽约哈林区与一只孟加拉老虎「明」,一条鳄鱼,和一只黑白猫,在大厦廿一楼的公寓中共组家庭。这故事并不令人毛骨悚然,「空中」廿一楼的纽约公寓更点出当中幻想的成分。我们需要一个使不可能「成为」可能的空间条件,如同剧场的空间,光线昏暗的空间,创作的空间……让虚实的交界趋於模糊。

片中更精心重建这个在廿一楼的纽约公寓,大老虎漫步其中,与生存空间的关系立马浮现。如同野生动物与领土的关系,动物以自己的气味标示空间,公寓人造空间被它「征服」,充满了它「在场」他存在的气味,邻居都直觉公寓里面有养动物。这也呼应我们观众一走进「渴望」的剧场空间时,动物的气味宣告马的「在场」,工作人员提示我们不要在黑暗中发出任何声音或拍手,要求观众保持沉默,以便Corazon可以在舞台上集中精力等待开场。Corazon在那儿,也看著我们吗?这使观众集中注意力,《渴望》开演时,体验更体会动物在剧场的存在意义。

人类自以为的「自然」与会说话的马

毫无疑问的,动植物都会彼此沟通,但《渴望》中与动物对话的尝试,只能说是再次体现对克服差异的渴望。说话的马是一种拟人法,在对话中,杜希自己也点出一人饰两角终会落人口实,是演出对幻想的沉迷,她自己对这个「利用」它的部分负责。的确,这个危险的练习是空中楼阁,然而人兽之间可能的对话却非常真实。

作为创作者, 杜希很清楚自己不能强迫Corazon,必须顺著它的心情,每天的演出都有即兴创作的成分,他们实际上是一起玩耍。这个没有强制性的「协作」原则,说来也呼应艺术家们近年来对与其他动物一同创作的态度改变。从一九六九年汉尼斯.库奈里斯(Hannis Kounellis))把艺廊当马厩,展示十二匹活生生的马。到了近年的皮耶雨格(Pierre Huyghe)在不同空间,从水族箱到一片自然树林,用动植物昆虫等生物创作「环境」,协作共生的思维日趋重要。

在此共生的概念下,仅可能以集体合作的方式创作,如同生命体绝非单独存在。而在瘟疫危机的此时,人马的「虚构」恋情,「创造」亲属关系的可能,也正如当下面对不断变异的病毒,不断提醒我们学著「改变」学著超越既定藩篱框架,否则,面对生态危机全面崩坏,人类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

注:

  1. 法国-瑞士籍女演员、剧场编剧与导演,曾演出《没人爱小姐》、《索尔菲雷诺之战》、《四天在法国》、《阿宝动物一族》等电影。
  2. 我们别忘了肯恩就是那位以场景设计出名的导演和剧场总监,可参考他同样思考人类大未来的2018年作品《坠机乐园,岛屿的一生》Crash Park, la vie d‘une île
女主角在舞台上一丝不挂,腰间带著短剑和给马准备的胡萝卜,不断在幻想,史诗和浪漫主义之间摆荡。 (Doroth?e Thebert Filliger 摄)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30期 / 2020年06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30期 / 2020年06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