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康 东南亚之旅 传统与身体的撞激 |
陈武康
陈武康(Yi Ching Juan 摄)
焦点专题 Focus 离开排练场的编舞家

陈武康 东南亚之旅 传统与身体的撞激

再怎么「乾净」,也避不掉文化的痕迹。或许是东南亚古典舞种种的文化内涵让他看到更广的世界,也或许是从他者身上照望到自身,到东南亚走一遭后,陈武康觉得自己「打更开了」,也渐渐地不再挣扎与执著:「我现在觉得,如果把传统理解成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一种身体经验的历史,那即便我周遭的文化,跟我喜欢的东西,可能不是同一件事,但当兴趣变成生活的一部分,那些养分也会留在我的身体里面,就也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by 吴孟轩、Yi Ching Juan | 2018-05-01
第305期 /2018年05月号

再怎么「乾净」,也避不掉文化的痕迹。或许是东南亚古典舞种种的文化内涵让他看到更广的世界,也或许是从他者身上照望到自身,到东南亚走一遭后,陈武康觉得自己「打更开了」,也渐渐地不再挣扎与执著:「我现在觉得,如果把传统理解成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一种身体经验的历史,那即便我周遭的文化,跟我喜欢的东西,可能不是同一件事,但当兴趣变成生活的一部分,那些养分也会留在我的身体里面,就也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骉舞剧场|皮歇.克朗淳 X 陈武康《半身相》

5/25  20:00   5/26~27  15:00 

新北市 淡水云门剧场

INFO  02-29674495

一到排练场时,陈武康跟著皮歇.克朗淳(Pichet Klunchun)分别在暖身准备整排,皮歇穿著小叮当白T,带著大大的黑色耳罩式耳机,静坐,陈武康则在打太极、做瑜珈。日本策展人来访、戏剧顾问邓富权到场、制作团队忙里忙外……每次人进人出的寒暄问候,多国语言的频道就开始自动切换,从巡演事宜聊到妈祖生日,从日本驻村聊到附近庙宇,从声响质地聊到初一拜拜;如果说各种传统跟各种当代是如何交织在两人的生活里,也许,就是在这平淡无奇的日常切片里。

跟著皮歇.克朗淳  深入东南亚诸国传统

去年,陈武康跟著皮歇绕了一圈东南亚:泰国、寮国、缅甸、印尼,分别拜访了当地的古典舞大师,也走访各地的历史遗迹,为明年的「打开罗摩衍那的身体史诗」三年计划(2017-2019),做初步的实地调查。无论是柬埔寨红色高棉的血腥历史,泰柬长久以来复杂纠葛的战争,缅甸对于传统即将消逝的危机感,或是认为当代与传统并无分隔的印尼传统舞大师,每个国家所具有的独特色彩,以及当地人民对历史的熟悉和热忱,与对国家的强烈荣耀感,都震慑著他:「最夸张的是蒲甘有个导游,他在讲古迹历史时,我数度以为是释迦牟尼佛下来跟我说法!」

另一个令他相当著迷的,则是古典舞大师们的「召唤本领」:「他们讲古时,那些廿、卅年前的场景,好像都瞬间在你眼前重现!」大师们的风范与知识,让他在认识东南亚时更加立体:「老实说,我去之前看资料的时候,常常会觉得没有连结,但跟大师见面聊天后,再看到那些古迹,就会『喔!原来!』回去查资料又会『喔!原来!』一路就一直这样『喔!原来!』,尤其是听大师讲完,再亲眼看到墙壁上那些东西,就会『嗯!我懂!!』」

的确,比起二○一六年刚与皮歇结束《身体的传统》交流计划的陈武康,尚热中于运用东南亚古典舞中三角形、正方形等原则来即兴,现在的他,对「传统」的认识显然已不再只有动作,而更深入到古典舞的内部:「一开始跟皮歇合作,是被他身上有股很稳定的气质吸引,当时以为学传统舞蹈的人,都会有这么稳定的气。后来合作后才发现根本不是!传统里面也有很多的冲突、质疑与挣扎。」他提及,柬埔寨、泰国跟缅甸都面临古典舞如何重新找回观众的问题,毕竟过往与神王信仰紧密连接的宫廷舞,在现代化的过程中早已脱离皇室,市场,已成为攸关生存的命题。传统要如何跟社会接轨、传统的界线要怎么守护,都成为古典舞世界中的焦虑:「不过他们觉得也没办法,还是只能找到对的人,把这个传统传下去。」

看来应对的方法,还是在于传承,而非改造、创新,因为挑选对的人、对的时间,对东南亚古典舞来说,很重要:「古典舞的传承方式是,老师不会一开始就告诉你全部,而要等你到达一个程度,他才要跟你说,因为如果你还没到,你的理解就会是不全然的。」在《半身相》里,陈武康与皮歇也借由叙说泰国箜舞的传承方式,强调了这一点:箜舞的传承过程是极度秘密的,不只须由大师慎重挑选人选,还须经国王的认可,被传承者也只有三次机会学舞:大师跳、大师带著跳、被传承者跳,三次结束,传承即完成。但是,如果,假设:「最后那个人记不起来、或记错了呢?」

陈武康与皮歇.克朗淳排练。(Yi Ching Juan 摄)

当西方传统遇上东方传统  不一样的身体思维

《半身相》便是如此一边探问传统的内涵,一边将东南亚古典舞的身体特征,予以转化与延伸;好比说,古典舞中存在著许多曲线,这些曲线以蛇为原型,流畅蜿蜒的意象,召唤著东南亚的泛灵信仰,以及孕育富庶农业社会的湄公河;在《半身相》里,到处都是曲线,只是不再只存在于四肢、指节与后背,而流至古典舞里最应保持稳定的部位——脊椎与骨盆。将既有的规则加以变化玩味,或许在台湾司空见惯,但对东南亚古典舞世界而言,并不是那么理所当然:「他们学舞跟我们不太一样,舞者可能一开始就是直接学一整首舞,而不是从拉筋、基本动作开始,所以比较没有一个分析理解的过程,无法将古典舞拆开发展。」

话说回来,芭蕾也是古典舞,陈武康更曾是优秀的芭蕾舞者,这让人更加好奇,他会怎么看待东南亚古典舞与芭蕾的关系呢?毕竟,东南亚古典舞的舞者常被视为神灵、国王与俗世的中介,是国王与神明的信使,然而芭蕾强调的是「人」的精神性,无论是以飞扬的跳跃抵抗地心引力,或是以数学与几何度量空间,处处都在强调「人」的昂扬。此两种截然不同的古典舞内涵,在武康眼里,会如何交集?

「的确,这两种古典舞的内涵很不一样,但若回溯芭蕾的历史,早期的照片显示,其实双腿没有那么外开,直到廿世纪佛金(Michel Fokine)、尼金斯基(Vaslav Nijinsky)后,芭蕾才长成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而这两人的美学,其实都受到泰国箜舞的影响,尤其是外开的胯。所以,这两种古典舞看似很不同,但在发展过程中是有交会的。」

陈武康接续提到:「现在的芭蕾很重视对技术的追求,要跳很高啦、要爆发力啦,甚至都已经出现『Dance Athlete』(舞蹈运动员)这个词了。但东南亚古典舞倒不是为了要展现体力多好或跳多高,舞蹈跟体能,不是那么必然相关,反而让我觉得,这更接近舞蹈本来的样子。其实当代舞也是啊,很多摔倒啦、奔跑啦、分解啦、极限啦、表达内心怎么样啦,但是,东南亚舞蹈不用啊,就是很简单,一个造型的变化,一个动作跟音乐的关系,就形成舞蹈了。」

东南亚走一遭  自觉「打更开了」

其实,在接触东南亚古典舞前,他对于身分认同的议题,明显是「不敢碰」的:「以前会认为芭蕾不是我的传统,因为大家都说那是西方人的舞蹈,但我从小碰到它,我就觉得好自然,甚至有一度觉得说,我的内在其实是个金发碧眼的人……所以就很挣扎啊!而且我之前很困惑,就是我可不可以说我是台湾人?我父母都是外省人,我学的又是西方舞蹈,那我的母语是什么?我的家又在哪里?」正因为以前会被「我是哪里人」困扰,所以在创作时,陈武康不想碰到文化性的层面,作品「能多乾净就多乾净」:「我们拿芭蕾的原则来创作,但绝对不会让你看出来芭蕾的痕迹。那是刻意的,因为我想把招化掉,但其实骉早期的作品每一支都是芭蕾舞。」是到很后来,他才意识到:「把招化掉,其实是很华人的观念。」

再怎么「乾净」,也避不掉文化的痕迹。或许是东南亚古典舞种种的文化内涵让他看到更广的世界,也或许是从他者身上照望到自身,到东南亚走一遭后,陈武康觉得自己「打更开了」,也渐渐地不再挣扎与执著:「我现在觉得,如果把传统理解成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一种身体经验的历史,那即便我周遭的文化,跟我喜欢的东西,可能不是同一件事,但当兴趣变成生活的一部分,那些养分也会留在我的身体里面,就也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当对「传统」的定义更加扩大后:「就更平和了吧!而且以前会去分你的、我的,现在就可以比较自在地跟别人玩在一起了!」

印尼传统舞大师Sardono W Kusumo练功房

去年十二月底,陈武康与皮歇拜访了印尼传统舞大师Sardono W Kusumo。Sardono出生于一九四五年,在十六岁时开始学习《罗摩衍那》的舞剧,并在廿三岁时成为雅加达艺术学院最年轻的舞者,也曾赴玛莎.葛兰姆的工作室学习。数年后,他创立了Sardono舞蹈剧院,并开始创作各种当代舞蹈的作品,其曾受邀至纽约下一波艺术节(Next Wave Festival)、香港艺术节,也曾至台湾参与亚太传统艺术论坛。除了是古典舞者、编舞家外,他同时也是画家、演员与电影导演。

照片里的空间是他的练功房,屋顶是个拱形穹顶,起因来自于他之前在回教国家旅游时,看到许多建筑的屋顶皆是大大的穹顶,回到印尼后就自己也盖了一个。由于穹顶半圆球体的弧线与纵深,无论是打坐或跳舞,都可以很清楚感觉到自己的中轴、头顶、背后、手的弧线与身体内外的空间,吟唱时也因为有回音,很能感觉到声音的能量。参访的那天,大师的两个学生刚好在里面,他们拿起琴,开始唱歌时,陈武康形容音波在空间里回荡不已的感觉,很震撼。

柬埔寨传统舞大师Sophiline Cheam Shapiro的排练场

在缅甸之前,陈武康一行人去了柬埔寨,拜访当地的传统舞大师Sophiline Cheam Shapiro;Sophiline是红色高棉的幸存者,当红色高棉于一九七五年接管金边时,Sophiline才八岁;她与她的家人被赶至农村劳改营,在四年的种族灭绝式恐怖统治中,她失去了父亲和两个兄弟。一九七九年,越南军队入侵柬埔寨,赶走了红色高棉,当时,柬埔寨大部分的知识分子,包括音乐家与舞者,都因被红色高棉视为资产阶级或皇室附庸,而被屠杀殆尽。Sophiline的叔叔,柬埔寨前文化部长Chheng Phon,是极少数幸存的文化工作者,他为了复苏柬埔寨的传统音乐,便盖了「高棉艺术剧院」(The Khmer Arts Theater),也就是照片中有著五座神像的户外剧场空间,现在这个空间,平常便作为Sophiline的排练场。

因为叔叔的关系,Sophiline开始学习柬埔寨古典舞,她是第一批从皇家艺术大学舞蹈班毕业的成员之一,并二○一四年时被任命为柬埔寨文化艺术部顾问。二○一六年,Chheng Phon过世,从小看著叔叔悉心重建传统文化的Sophiline,将继续用教学、创作与写作,将柬埔寨古典舞传承下去。

缅甸蒲甘的瑞山陀佛塔密室卧佛

在东南亚各国参访时,陈武康与皮歇在各地都会请一个导游,介绍该国的历史遗迹与历史。去年二月底一行人造访缅甸,当地导游带著他们到了蒲甘的瑞山陀佛塔,在一个密室里有尊巨大的卧佛。当时,很多小和尚刚好要参拜,导游就临时起意,吆喝小和尚们一起来拍照。

缅甸是信奉南传佛教的国家,每个男人一生要当一次和尚,在缅甸,出家是人生大事,但并不需要看破红尘,可以仅是单纯出家几天就还俗。缅甸男人一生要出家三次:幼年一次、成年一次、中老年再一次,所以也有出家经验的导游,很熟悉小和尚们来敬拜的流程。

由于陈武康一行四个人都信奉佛教,因此当缅甸导游在讲述佛塔的历史时,他形容数度有佛真的在面前现身的错觉,甚至好几次,陈武康都以为释迦牟尼佛就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说,走完一趟东南亚,认为信奉佛教的国家,与已经很现代化、很都会的国家很不同,就像缅甸虽然经济不佳、人民贫穷,但即使穷,人们还是有传统即将消失的危机感,会想著要如何维系传统、如何把传统完整地传承下去,在现代化的过程中会有许多挣扎,并不是立刻拥抱与接受的。

蒲甘的瑞山陀佛塔密室卧佛(陈武康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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