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单弦话苍凉 曲剧「老舍三部曲」观后 |
过度「交响化」与「艺术歌曲化」的音乐安排,使得《四世同堂》倒像是中国的音乐剧(musical),而不像是以传统曲艺为演出基础的所谓「曲剧」了。
过度「交响化」与「艺术歌曲化」的音乐安排,使得《四世同堂》倒像是中国的音乐剧(musical),而不像是以传统曲艺为演出基础的所谓「曲剧」了。(白水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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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单弦话苍凉 曲剧「老舍三部曲」观后

北京市曲剧团的团员们有著在台湾不多见,或者说已经看不到的扎实、完整的舞台基础训练,不但有传统曲艺的根柢,更有西方舞台剧的「新」概念,从而在舞台上创造出了一种不失传统风韵,但却写实内敛的表演方式,十分适合用来表现老舍的作品。

文字|童乃嘉、白水
第99期 / 2001年03月号

北京市曲剧团的团员们有著在台湾不多见,或者说已经看不到的扎实、完整的舞台基础训练,不但有传统曲艺的根柢,更有西方舞台剧的「新」概念,从而在舞台上创造出了一种不失传统风韵,但却写实内敛的表演方式,十分适合用来表现老舍的作品。

太平湖是北京城里一个偏僻没有名气的小公园,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四日,一个在头一天里让疯了似的红卫兵打得遍体鳞伤的老人,在小湖边上,无言地坐了一整天。第二天清晨,到公园里来运动的人看到了湖面上漂浮著的尸体,名剧作家老舍在此结束了他的一生,淹灭了六十七个风风雨雨的岁月。

遗体当夜就被火化,在那个年头这样身分的死者,连骨灰也留不得。

—九七八年六月三日,在北京西郊八宝山,举行了「老舍先生骨灰安放仪式」,然而在供人们致意的「骨灰匣」中,其实只能放著死者生前用过的眼镜和笔。

无意间,剧作家预告了自己的未来

生于清末(一八九九年 ),本名叫舒庆春的老舍,自称是「艺文界的一名小卒」,然而迄今,这个「小卒」的作品,已被用各种语言文字介绍到了世界各地。诺贝尔文学奖曾想要颁给他,但是在证实他已经去世之后,只得撤销提名,因为这项荣誉,自始以来只授予在世者。

《茶馆》是剧作家在一九五六年到一九五七年之间,于北京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简称:北京市文联)主席的任上,在一连串「配合国家政策」的作品之后,回头来,重新以他最熟悉、也最钟爱的北京小市民为背景,所细描出的「陈年旧事」。三幕剧中,用三万字写透了贯穿三个历史阶段的小人物们,在时代的巨轮下辗转一生的无奈。

然则,就像那永远无法完成的巨著《正红旗下》,《茶馆》里有著老舍自传的影子,只是《正红旗下》说的是过去,《茶馆》里却在无意中预告了他自己的未来:一肚子「不合时宜」的剧作家,这个自况「一方面希望革命成功,一方面又总是跟不上革命的步伐」的老人,跟剧中人王利发一样,最后选择用自杀来维持仅余的一点尊严,结束了坎坷的一生。

《四世同堂》:舞台时空有限,难以展现原著企图

老舍酷爱传统曲艺,一九五〇年代初曾为帮助相声改良,写过不少相声本子。而所谓「曲剧」,则是在传统曲艺的唱法和腔调上,加上了话剧(写实剧)的演出模式,有别于以往单出头、拆唱牌子曲的方式,是多角色合演的大戏(注)。老舍为这样的演出在一九五二年创作了第一个剧本《柳树井》,从此成就了一个专属于北京的新种地方戏。

此次来台,称之为「老舍三部曲」的曲剧演出,呈现了三出风格各异的作品,其中由同名小说改编的《四世同堂》是两岸的首演;《龙须沟》曾使老舍被封为「人民艺术家」,而《茶馆》更是老舍的招牌,在宣传上展现著各有千秋的气势。然而,从演出的结果上来看,成功的应该只有《茶馆》。

《四世同堂》原是一本以三部曲呈现的百万字小说巨著,以抗日战争为时代背景,叙述北京人民沦陷在日军手中,八年间的种种遭遇与苦难。热爱北京的老舍,以荡气回肠的笔调,描写了这千年帝都「熟到了稀烂的文化」,描写了用水缸、老咸菜来躲避,但是却不会抵抗欺凌的北京人。老舍对北京的钟爱与怜悯、还有对它图强改变的期待,是作者贯穿全书的企图,然而,在小说中成功的表现,却难以在舞台上有限的时空中展现出来。为了要说故事,曲剧的《四世同堂》显得琐碎、慌忙,缺乏小说在检视民族文化病根上的眼界与心怀。

过度「交响化」与「艺术歌曲化」的音乐安排,也使得《四世同堂》倒像是中国的音乐剧(musical),而不像是以传统曲艺为演出基础的所谓「曲剧」了。

《龙须沟》:沉浸在「新中国」的激越情绪中

创作《龙须沟》的时候,老舍刚当选北京市文联的主席。五〇年代初的老舍,沉浸在「新中国」的激越情绪之中,这个时期的他拥有许多的职务与头衔,非常热中于以自己的能力──也就是文学创作来为政治需要服务,进而为建设「新中国」尽一己之力。以剧作家的丰富生活经验与深厚文学功力,虽然经常要去碰触自己所不熟稔的事与物,他还是能够不断地创作出各样的作品,只是在艺术上都没有什么超越的表现。

《龙须沟》在一九五〇年九月发表,巨大的成功不仅带来了政要们的美词,也为剧作家冠上了「人民艺术家」的封号。这一出以人物来铺写社会与时政的话剧,虽说是以老舍所熟悉的市井小民为蓝本,然而,一但剧情发展进入一个新时代,面对作者所不熟悉的事务的描写时,生涩与僵硬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然而,人物塑造毕竟是老舍的拿手好戏,作为中心人物的「程疯子」更不例外。在这个以没落旗人为模特儿的角色上,我们除了仍能轻易地看到老舍自己的影子外,我们更能看到剧作家不自觉地透过他,对过去的年代所仍残留的一丝鄕愁。

虽说原剧在推出当时拥有如此盛名,但是因为对于「新中国」过度教条化的歌颂式剧情,却无法使它原本亲切的人物与写实的内涵,对现在的台北观众产生感人的作用。而在曲剧版尾声中十分突兀地出现的摩天大楼,更是让人失笑,使观众陡然自剧场中疏离,回到现实,好无趣!

《茶馆》:深沉地叙述人性丑陋与无奈

比较《四世同堂》的生涩与《龙须沟》后半部的生硬表现,《茶馆》的自然与流畅,在呼吸之间让观众进入了老舍的内心世界;「京味儿」十足的「曲子」中,百年前世纪末老迈的帝都黄昏,幽然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在制作上,《茶馆》三幕一景到底,导演用窗外的自然景色与室内的家具变换,来交代时间的流逝与茶馆的没落。剧情发展以人物与事件为主轴,侧写历史及政治的更迭。在人物的塑造上,明显地有两种角度;所有的「反派」角色都有「继承人」,像是刘麻子──小刘麻子;唐铁嘴──小唐铁嘴等等,两代都由同一个演员来扮演,暗写这些代代都不少的坏蛋。另一面,从小就学会讨生活要多鞠躬哈腰,「多说好话,多请安」的王利发,还有那虽是在旗,吃「铁秆庄稼」的热血常四爷,或是自视颇高的新派商人秦二爷,这些还有点骨气抱负、良心未泯的中国人,却都是一路历经磨难,走不出自己与历史的局限性,终于在时代的巨轮下,灰飞烟灭。

王利发、常四爷与秦仲义是三个来自不同阶级、背景的代表性人物,他们反映著在一个悖谬的时代里,正派人必然所有的良心挣扎,只是在程度与方式上的差异而已。极端自视与刚愎的秦仲义是正面迎上去的,对于新兴阶级资本家的他而言,救亡是大格局的大事业,不需要拘泥于小节,所以他可以无视于眼前卖唱父女的饥饿。常四爷虽说是没落的旗人,也会为了面子带著「体己茶」去泡茶馆,但是本性的正直与淳朴,使他不但无法对于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更不能对明白的恶行保持沉默,他的良心逼迫他喊出:「我看哪,大清国要完了」。王利发,这个茶馆的掌柜,最是无奈;他只是一个父亲早死,要独力撑持家计活下去的小人物,他有市井小民求生的本能,善于察言观色、鞠躬哈腰,在各种权势的夹缝中讨生活,他本来想只顾自己,但却在环境与未泯的良心牵扯之下,无奈地做了许多「好事」。

仅管「活著」对这些人而言都有不一样程度的辛苦,当那些「应运而生,如鱼得水」的混混,挥舞著在错乱的时代里捡来的长枪大矛冲过来的时候,这些人的「下场」却都是一般地被呑噬、被毁灭。

在写过了那么多的歌颂新社会的作品之后,老舍为什么会在《茶馆》里回头,这样深沉地叙述著人性的丑陋与无奈呢?虽说所描述的是「被葬送的」三个旧时代,难道在「新时代」里就没有了那些「世袭罔替」的无赖了吗?「王利发」们真的都能安居乐业了吗?如果说老舍在《四世同堂》中所表现的是他对民族图强的期待,那么在《茶馆》里娓娓道来的,就是他对人性的清楚看见──剧作家在社会的集体行为中,必然隐然地看见了那欲来的风暴。「回见了,回见了。」老舍借王利发的口,预告了自己的未来。

《茶馆》在王利发、常四爷与秦仲义的「自祭」中达到高潮,三个人给自己的送亡挽歌,令人闻之心碎。曲子的调性,把三人无奈的自嘲,和著满天飞舞的纸钱,一字一泪地撒出来;剧作家老早就在跟这个世界道别了。懦弱了一辈子的王利发,最后终于「勇敢」地选择自杀一途,来挽留他仅剩的一点自尊──「休想让我再哈腰」!

一种不失传统风韵,但却写实内敛的表演方式

北京市曲剧团虽说是单一剧种的单一剧团,但是剧团在演出与制作上都有著相当的水准。团员们有著在台湾不多见,或者说已经看不到的扎实、完整的舞台基础训练,不但有传统曲艺的根底,更有西方舞台剧的「新」概念,从而在舞台上创造出了一种不失传统风韵,但却写实内敛的表演方式,十分适合用来表现老舍的作品。特别是《茶馆》的演出里,演出者与剧作家分享了艺术的永恒价値,这是一场难得的演出,因为作者、演员甚至是观众同时到达了高潮;这是台湾表演艺术界少见的舞台魅力!

「唯一」遗憾的倒是当称之为曲剧的演出,出现过多的交响化音乐,或者演员的唱腔里明显地掺杂了西式的美声唱法,冲淡了曲艺的文化风韵,把曲剧变成了接近西方的音乐剧(musical),令人扼脕。《茶馆》之所以成功,一多半在于音乐上的忠诚。「京味儿」是老舍、更是曲剧里一个不可少的背景因素,把这个条件拿掉了,曲剧便不成为曲剧,而老舍也就不再是老舍了。

然而,随著时间的消逝,属于特定时代的「京味儿」,也不能一成不变到永远。曲剧存在的条件也许也会消失,但是艺术的永恒不在于表现它的形式,而在于它所蕴含的文化思想精神。后世的人可能无从欣赏老舍作品中的「京味儿」,但是剧作家对于人性的细腻观察、幽默的笔触以及悲悯的胸怀,却是永远値得玩味。

注:

根据《中国戏曲曲艺辞典》,有曲牌组织成套的、多人合演规模的归类为「戏曲」,否则称之为「曲艺」。本文中所称(目前显然已为北京曲剧专用)的「曲剧」这一名词,本来,也可以作为从曲艺演变而成的某些戏曲演出类型的通称;例如:河南曲剧。

北京曲剧是在曲艺「单弦」化妆彩唱的基础上发展而成的;最早称之为「新曲艺」,后来才改称为「曲剧」。常用的曲牌如〈太平年〉、〈云苏调〉等,大多为来自于民间的俗曲,这些曲调生动活泼,擅于表现现代生活。

北京曲剧中所用的「单弦」,也叫「单弦牌子曲」、「牌子曲」,源自乾隆年间的北京、天津和东北一带。最初由三人或多人分别以三弦、八角鼓拆唱,称之为「八角鼓」,也有单弦联唱。早期的唱法是在「岔曲」头与「岔曲」尾夹以若干曲牌,现在常见的结构则是在岔曲头之后加上若干曲牌。(资料来源:《中国戏曲曲艺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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