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中的舞者,机械中的禅意 勅使川原三郎《绝对零度》为「东方肢体」开发的新方向 |
一黑一白的男女, 令人想起道家的太极图。
一黑一白的男女, 令人想起道家的太极图。(白水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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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中的舞者,机械中的禅意 勅使川原三郎《绝对零度》为「东方肢体」开发的新方向

勅使川原三郎不刻意隔离出一个舞台空间以传达灵性,快速动作也不是过去祭仪中的癫狂, 如数学般的理性与纯粹,竟一样可以将神圣表现得淋漓尽致。

文字|陈建志、白水
第104期 / 2001年08月号

勅使川原三郎不刻意隔离出一个舞台空间以传达灵性,快速动作也不是过去祭仪中的癫狂, 如数学般的理性与纯粹,竟一样可以将神圣表现得淋漓尽致。

观看勅使川原三郎的《绝对零度》Absolute Zeor,总感觉到一个神奇的宇宙。

宇宙可能是虚无,也可能是空无。当宇宙是虚无(nihilistic),一切无意义,仿佛连一颗原子都无法动弹。当宇宙是空无,则这真空能生万有,含括所有的已生与未生,充满奇妙的动能。

这就是「绝对零度」的歧义。零是无限小,也是无限大。当压缩到零,许多事物都消失了。然而消失到最后,有种广大的什么悠悠呈现出来。

时人对此一枝花,如梦相似

其实《绝对零度》的第一段已经把勅使川原的舞蹈哲学和盘托出了。

优美的弦乐中,大型电影画面放映著田野中一朵朵蓝色花朵,光影变幻,同样的花园,画面忽而变成黑白色调,萤光色调等。原来同一个生命,因感知方法的不同,就有多重的不同实相(realities)。

而后影片消失,音乐切断。片刻凝止。好几个「片刻凝止」在闪烁──勅使川原现身。

身著黑西装的他开始舞动,不断大旋小转,肢体忽而柔软,忽而随著机械的节拍运行。他的动作含有太极拳或舞踏的神髓,饱蓄东方修行人的精气。然而在现代电子音乐的急速变动中,有时他的肢体又转为机械、横切、部分出线;他变成了齿轮与马达的旋转、机器零件的滴答、资讯流的位元、电子的脉动。而最奇特的是,他能把让这两种肢体水乳交融。他的悠然并不逸出当前社会的现代感;而他的有棱有角也不脱离几何学的和谐。

真的,很少舞者能像勅使川原这样,能表现出机器节奏中的禅,原子脉动里的道。整个宇宙在他的舞动中变得轻盈,往上浮升。正如文学大师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所说,他「将自己扬举于世界重力之上,显示出自己虽有重量,但却拥有掌握轻盈的奥秘。」(注)

第二段,影片是快速恍惚的黑白人影,而后一男一女出现,在幽暗玄冥的宇宙里舞蹈。在这里,所有的表现元素都降到极简,甚且露出一种粗朴之感,男女舞者只著练习的舞衣,合著简单的钢琴声舞动。

男子以柔软有力的肢体在扩大空间,他仿佛在触摸,并以此而创造出一个忽大忽小地缩涨的宇宙。他感知到宇宙有多大,宇宙就有多大。有时候宇宙大到他无法想像,有时他的肢体又撑满了整个宇宙。

后方的女子,则在缓缓地漂浮。她的肢体表现另一种能量状态,悠缓如一只水母,或一汪海洋,无法测知其大小。

一黑一白的男女,令人想起道家的太极图。图中的两仪并非固定,阳的动能中含著阴的点,阴的动能中含著阳的点。因此在中段女的转至前方加速肢体运行,男的则反其道而行,是可预知的阴阳转换。他们以一种若有似无的方式对位,彼此呼应。

相较于前后两段的华美,这一段略显沈闷而相当放松。然而极简主义的绝对中,竟有自然粗疏的美感,才是本段的神来之笔。

第三段,则清楚显现了勅使川原三郎的创作/思考过程。

影片先是呈现「洞」的意象,而后出现类如原子,电子等最微细粒子的脉动。而后四片画片下降,长发女子在画片前梦魇般的舞蹈。在这里,开始出现现代文明的疏离与恐怖。

在没什么必然关系的巨大画片之前,他又开始快速地舞蹈,此时疏离感更强了──他的手仿佛在打电报,加上传讯的电音,然而沟通遥远而断续。有时这疏离是「静」,有时这疏离就只是疏离。弦乐的优美流畅与电音的高压吵杂渐渐搅在一起,同时播放,彼此干戈,他的肢体也呈现出混乱、挣扎、无所适从的形迹。

在混乱的高点,他忽然摆脱一切,来到了至简至净。一个长形身影在纯蓝的布幕之前凝止,绽放,仿佛宇宙中的一朵花。

这时的纯净,观者难以投射任何解读。你必须直接感受其纯净,因为几乎所有能被联想的元素都被抽掉。

勅使川原在这里又变成一朵花了,与第一段的影片意象照花前后镜。

禅语云:「时人对此一枝花,如梦相似。」

舞台上的卡尔维诺

然则勅使川原三郎是表现禅意的舞踏吗?却又不是。

在我看来,勒使川原三郎是表演艺术中的卡尔维诺。至少他走的路与卡尔维诺是同一个方向。他们一样具有现代感,甚至未来感,但也一样轻盈,并借此表现出独特的冥想气质。

卡尔维诺往往运用科学资讯来创作,却进而跃出科学思维。他的《看不见的城市》与《宇宙漫画》Comsmocomics悠游于最现代的素材与方法,在其中却流露亘古不灭的神秘主义(mysticism)与跳脱物质现实而超越时空的能力。他是个冥想者,却是个具有现代感的冥想者。

舞蹈中的勅使川原,就像是《宇宙漫画》中的主角夸父(Qwarf),历经万古的各种变形却仍长存,每一时刻都活在当下。他是原子,是变形虫,是水晶体,也是在西方文明社会中生活的现代人。他使用现代的装置艺术、高科技声光、科学理论(「绝对零度」一词即来自科学),却表达了物质世界中不可得的轻盈、悠远、与看不见的灵光。

身著现代感的黑西装,勅使川原非常意识到他是一个生活在机械文明的现代人,而不只是一个想保留东方灵性泉源的艺术家。他的确是在表现一种神圣的脉流,然而他是透过现代人所熟知的环境与氛围来表现。

因此勅使川原在当代的舞蹈艺术脉络中更重要的意义,不在于他重现或保留了柔软的「东方肢体」,而在于他反刍现代艺术的元素,整合,并自创新机的能力。

他的前卫性,便是在此。他不拒斥现代机械文明的元素,反而收纳之,并将之转化为一种美感。即使在电气与机械中他也能看见生命的脉动,仿佛他能看见原子、电子的生命从宇宙中生出,而其中有一种美妙的和谐。在第三段的舞蹈中,我们可以清楚看到他思考这个问题,并寻找转化之道的过程。

不走土方巽的舞踏之路,也不同于台湾以东方身体哲学为主的表演系统,勅使川原完全不用过去的宗教、神话、仪式等元素,却仍能传达深沈灵气与无限的生命之源。

他也不认为要回到「古老的过去」才能够传达灵性,因此不像其他的舞蹈家拒斥现代环境氛围,刻意隔离出一个舞台空间以传达灵性,快速动作也不是过去祭仪中的癫狂;如数学般的理性与纯粹,竟一样可以将神圣表现得淋漓尽致。

另一方面,他也不属于尽情开发后现代多媒体,或关注社会议题的外放思考的脉流,而一贯坚持其纯净、神秘与超越。

因此,重点不是摆脱现前的尘世以看见灵光,而是在当下事物中体会灵光。重点不是在追求这并拒斥那,而是在整合。重点不在回归,而在转化。

「我必须改变策略,采取不一样的角度,以不同的逻辑,新颖的认知和鉴定方法来看待世界。」卡尔维诺说。这一句话,正好可以用来形容《绝对零度》如何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

注:

参见卡尔维诺的《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第一讲〈轻〉。其理论与《绝对零度》的哲思有诸多相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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