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荒谬中 建构生活的真实 |
《九种时刻》 串连九段「失去」的过程。
《九种时刻》 串连九段「失去」的过程。(胡福财 摄)
戏剧

戏剧荒谬中 建构生活的真实

两岸小剧场艺术节邀来的对岸三出作品虽各个形式迥异,但皆呈现出一种生活的荒谬性,观照人生百态,针砭社会时政,深掘现代缩影。《九种时刻》串连九个片段,彼此之间并未紧密连结、有效呼应,使整体叙事结构上缺乏层次。《未完待续》如现代的警示寓言,不断提问:「在死前的最后一天,你会选择带走什么东西?」然所有角色皆以刻板形象塑造,人物因缺乏厚度而显得平板。《驴得水》像是富有鲁迅讽刺小说中的寓言色彩,但更像融入了莎士比亚喜剧中的真假暧昧。

文字|吴政翰、胡福财
第259期 / 2014年07月号

两岸小剧场艺术节邀来的对岸三出作品虽各个形式迥异,但皆呈现出一种生活的荒谬性,观照人生百态,针砭社会时政,深掘现代缩影。《九种时刻》串连九个片段,彼此之间并未紧密连结、有效呼应,使整体叙事结构上缺乏层次。《未完待续》如现代的警示寓言,不断提问:「在死前的最后一天,你会选择带走什么东西?」然所有角色皆以刻板形象塑造,人物因缺乏厚度而显得平板。《驴得水》像是富有鲁迅讽刺小说中的寓言色彩,但更像融入了莎士比亚喜剧中的真假暧昧。

两岸小剧场艺术节

《九种时刻》 5/2

《未完待续》 5/1618 

《驴得水》 5/2325 

台北 松山文创园区多功能展演厅

广艺基金会举办的两岸小剧场艺术节,今年迈入第三个年头,此次以“Live your Life”为主题,邀请三个来自北京的实验戏剧团体,包括三拓旗剧团《九种时刻》、黄盈工作室《未完待续》、斯立戏剧工作室《驴得水》。这三出作品虽各个形式迥异,但皆呈现出一种生活的荒谬性,观照人生百态,针砭社会时政,深掘现代缩影。

《九种时刻》串连九段「失去」的过程

《九种时刻》由九个互不相干的故事片段串连而成,每个片段各代表一段「失去」的过程,而每段过程的主角都是一位老人。这些故事的外框是六位黑衣人演员之间的扮演游戏,六人在鼓声中传递老人面具,鼓声停止刹那,手持面具者被不情愿地推出,担任该一故事主角。编导赵淼深受贾克.乐寇肢体表演训练方法影响,风格兼具小丑、默剧质感,同时结合中国传统剧场美学,因此舞台除了偶有几张桌椅和物件之外,几乎完全空台,全剧没有任何一句台词,角色们也没有明确身分,剧情主要基于人物关系,仅赖抽象化形体演绎。各片段虽无清楚旨意,但著重过程,仍可在这一连串荒谬戏局里,窥见个人和群体之间的权力抗衡及暴力流动,从中洞悉人性纯粹与矛盾。

整场演出下来,虽然全面调度流畅无比,演员肢体表现精准,物件运用得宜,然而由于演员肢体表现出来的质感,重理性展示(demonstration),少情感冲动,若是没有变换更精采的视觉调度或注入更强烈的戏剧浓度,将使观众难以专注而无法进入情境,起始的形式趣味、偶发的悬疑和冲突所凝聚的戏剧力量就会逐渐流失。

就剧情建构而言,由于片段彼此之间并未紧密连结、有效呼应,渐渐显得各自为政,使整体叙事结构上缺乏层次。单一片段的火花也因无法延续至后面片段,戏剧节奏少了堆叠、略嫌松散,甚至片段之间偶有出现空隙、停拍情况,最后无法产生涟漪荡漾之效,实为可惜。

现代警示寓言《未完待续》

与《九种时刻》相似,《未完待续》同样以形体为出发,舞台上除了左右两排整齐摆置的道具外,没有多余装饰,近如空台。剧中四个黑衣人如同编导般,创造了主角莫莉,安排其人生情节,并且各在不同时间点扮演莫莉的死神,设问生命大题:「在死前的最后一天,你会选择带走什么东西?」整出戏的剧情架构与中世纪道德剧《每人》Everyman 雷同,主角在游历过程中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物,最后对生命顿悟。过程中,莫莉在目睹诸多朋友们如工作狂、考试机器、购物狂、健身狂等人因烦恼于世俗常见却微不足道的小事,逐渐观察、学习、改变,角色状态由一开始的被动、受控,转为积极向上、充满自主意志,最终领悟,成为自己人生的主宰者。旨趣简单清楚,易于观众理解,实为一则现代的警示寓言。

如此戏剧类型若是用全线性叙事、纯写实方式呈现,不仅老套又无趣,而且往往陷于自溺、说教的危险。在导演黄盈与演员们共同诠释下,整出戏以荒谬、嬉闹为基调,佐以音乐、歌唱、和声穿插其中;演员多位一体,除了扮演不同剧中角色,亦是说书人、死神及演员本尊;戏在多重叙事框架下进行,有以莫莉为故事主轴的戏中戏,也有不时传来电话铃声打破戏中框架的戏外戏,还有戏里打破演员与观众之间界线的演唱会桥段,将戏剧框架延伸至舞台之外。这些巧妙的表演设定和建构技巧,不仅增加不少视听乐趣、调度色彩,亦使叙事过程充满断裂、观点来回跳跃,规避以单线、单频的方式来叙说此寓言。

如此诠释,或许略微冲淡了原本寓言类型趋向严肃、训诫的氛围,让一般观众看得皆大欢喜,然而,却也可能将戏导入了另一种窘境。嬉闹风格占了全戏过多篇幅,所有角色皆以刻板形象来塑造,人物因缺乏厚度而显得平板,渐渐地,每个角色都游离在丑角边缘,如此定位将会使观众焦点过于专注在演员扮演技巧上,而跳脱戏剧框架之外,于是角色状态和戏剧情境逐渐失真。同时,整出戏少了一层较为写实、引人入戏的基底定锚,加上通篇皆是过于呼告、朗诵式的台词处理,使戏、戏中戏、戏外戏表演夸张程度不相上下,层次趋于一致。由于情境、角色、表演皆落同一个「超现实」的平面,缺乏与戏本身拉锯、对照的真实空间,那么呈现出来就全是浮躁的嬉闹,而非深沉的荒谬。即使剧末试图拉回正题,然戏早已被推往另一走向,使得正题反显刻意、突兀,最后掉回说教的窠臼。

《驴得水》以假乱真的荒谬极致

同样富有警世寓言意味,《驴得水》就显得高明许多。剧中角色不是道理对应的符征,而是充满足够的动机,呈现不同面向和状态;台词亦无直接暴露剧作意旨,而是多了浓浓的荒谬感和讽刺性,讽喻中国时下政治现况及社会民情。编导将故事背景偷渡至民国时期,在堂堂教室里,校长和几位老师们竟共谋用驴来代替一名不存在的英语老师,以报领更多薪水,不料政府派人视访,于是谎言衍生出另一则谎言,秘密包藏著另一个秘密,环环相扣,层层迭起。在角色强烈欲望的驱使之下,这一连串无限循环的假扮,趋转成一场认真的游戏,而且悲喜调性不断交错,来来回回,反复收放,加上演员精准到位的表演,真中见假、以假乱真的荒谬可说是推到了极致。此种荒谬不是纯粹嬉闹、插科打诨,而是种两两对立价值的互斥与共生所产生之辩证。

在《驴得水》戏剧世界里,处处可见矛盾集于一体,不仅使角色身分、地位和状态充满流动,例如剧中以驴代人又用人替驴、人性与动物性(性欲)之探讨及最后「人如牲口」的讽刺,亦打破各种价值原有既定框架,比如方言、标准国语、英语等语言指涉之阶级意涵被完全翻转,英语经只擅方言的铁匠随意脱口竟成了胡言乱语,而铁匠后来也确实喧宾夺主,成了权力支配者。

更绝的是,纵使剧中有些转折过于唐突,显得有些不合理,例如女老师与铁匠之间的爱恋、男老师认特派员作乾爹的意图等,但下一刻瞬间又将角色推入人性挣扎的泥沼,不仅补足角色内心动机,也悄悄诱使观众忽略刚才发生的「不合理」,转而思索、深究人性当下作为的「合理」。因此,整出戏下来,《驴得水》像是富有鲁迅讽刺小说中的寓言色彩,但更像融入了莎士比亚喜剧中的真假暧昧、地位颠覆、语义双重,一个看似混乱、虚幻却又斑斓、真实的迷宫戏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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