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10:身体的真实展演,是表演艺术还是行为艺术? |
法国编舞家波赫士.夏玛兹于北美馆演出的《吃》。
法国编舞家波赫士.夏玛兹于北美馆演出的《吃》。(张震洲 摄)
特别企画 Feature 2016表演艺术回顾/现象观察 表演愈来愈「真」 虚实疆界模糊难辨

现象10:身体的真实展演,是表演艺术还是行为艺术?

这一年中有不少演出,愈来愈趋近「行为」而非「再现」,「实践」而非「表演」,「经验」而非「诠释」,与行为艺术的疆界愈趋模糊。主动或被动的身体实践是行为艺术的核心,而《他妈的茱丽叶》、《哈姆雷特机器诠释学》、《神游生活》、《中性》的表演中,表演者以身体亲历的感受传达讯息,犀利提问;或是如夏玛兹的《吃》、温帕许的《如饥似渴》以身体操作的(反)极限运动,运动诱发的观众身体感……或许在叙事不再独霸表演艺术的年代,身体实践带来了更大的自由度。

文字|刘纯良
摄影|张震洲
第288期 / 2016年12月号

这一年中有不少演出,愈来愈趋近「行为」而非「再现」,「实践」而非「表演」,「经验」而非「诠释」,与行为艺术的疆界愈趋模糊。主动或被动的身体实践是行为艺术的核心,而《他妈的茱丽叶》、《哈姆雷特机器诠释学》、《神游生活》、《中性》的表演中,表演者以身体亲历的感受传达讯息,犀利提问;或是如夏玛兹的《吃》、温帕许的《如饥似渴》以身体操作的(反)极限运动,运动诱发的观众身体感……或许在叙事不再独霸表演艺术的年代,身体实践带来了更大的自由度。

今年的表演艺术若有什么隐然成为趋势,或许是观众难以区辨演出是日常生活、表演者自身、再现真实还是重现场景?在剧场、美术馆、游艇上、旧屋中,有许多演出愈来愈趋近「行为」而非「再现」,「实践」而非「表演」,「经验」而非「诠释」。换言之,表演艺术更加趋近行为艺术(Performance Art)的范畴。

超越幻象、身体政治、(反)极限运动

在行为艺术中,艺术家(的身体)是(自身)作品的媒介(注1),主动或被动的身体实践是行为艺术的核心,其或有「再现」真实或拟真的表演性(performativity),却与剧场幻象大不相似,菲利浦.肯恩X生态动物园《龙之忧郁》大方破解剧场道具机关(例如泡泡机)的态度正是如此。天团 x 陈忆玲 x 肉捌国际的《他妈的茱丽叶》,开场茱丽叶被包裹在大塑胶袋中念著情书,快窒息才破袋而出(注2),真实的呼吸困难,已非使用道具刀枪的共构幻想,而是真实的受苦。再拒剧团于永和老宅「酸臭之屋」的《神游生活》,有演出者扮演成「沙发」(注3),也类似行为艺术以身体实践穿刺社会常规、权力结构的形式(注4)。又或者王墨林《哈姆雷特机器诠释学》中倒挂于梯上受铁钉袭击的行为艺术家,也是面临真实的危险。

义大利莫图斯前卫剧团的《中性》MDLSX颇具穿刺当下的特质,演出者在台上穿脱衣服、狂喷定型喷雾、将假毛发塞到内裤,语言与行为无绝对的叙事关联,行为的意义有赖观者的想像,有赖对身体实践与政治性的认知连结。如剧团介绍所言,他们追求「对于『当下』之重现」、「艺术与公民运动也没有分野」(注5)。《中性》勾引出性别操演(gender performativity)与当代视觉文化的关系,演员对著镜头自语、暴露(观众窥视)、身体行为、与学者保罗.佩西雅多(Paul B. Preciado)的访谈交错,并非「再现」特定类别的性别认同与操演(例如变装皇后),而是透过「重现」带出提问。

除了真实与虚构的模糊与穿刺,身体操作的(反)极限运动,运动诱发的观众身体感,也是表演趋近行为的重心。波赫士.夏玛兹(Boris Charmatz)于台北市立美术馆的《吃》,演出者啃食纸张、歌唱、嘶吼,观众近距离目击身体行为,感受行为的残余痕迹,例如脚底下吃成烂糊的纸团。大卫.温帕许的《如饥似渴》也深深勾起观者的身体感,四位表演者开场即认真分泌唾液,甚至滴到上衣缓速流动,有些喷到别人身上,唾液分泌的声响与视觉,仿佛是自我分泌、快要引发呕吐。而《他妈的茱丽叶》中,求爱的罗密欧用玫瑰花鞭打自己与观众,在各种具体破坏中,观众进入了如真似假的恐惧,也与行为艺术颇为相似。

剧场中的身体苦难或折磨是一种类行为的极限运动,而把技艺缩到最小,身体实践划归日常,也是另一种极限,或可说是「反」极限运动,Baboo的《一瞬之光》特别给人这样的印象。舞台上有那么多一身技艺的好汉,偏偏都在干一些小小的事情,吐司叠罗汉、吃爆米花,演出者只穿一条丁字裤被无数马桶吸盘吸住,演出者最后拿水管吸爆米花、灯光逐渐暗去时,甚至可以听到演出者呛到的咳嗽声,无明确叙事的时间流动中,是一个又一个的行为制造的风景。

谁的身体,谁的行为?

当剧场开始朝行为艺术倾斜,可以问的是为什么要倾斜?倾斜多少?这与行为艺术的差别在哪里?如果将身体的政治拉回剧场,行为艺术不乏由艺术家发起的大型集体「演出」,但许多牵涉受苦与极限的作品,也往往是行为艺术家自身的身体实践,观念、对话、提问与经验的,是同一个身体。那么由演员、舞者执行的「类行为」演出,究竟是作为「谁」与「什么」的媒介?如何实行?在谁的身体上?是否因此打破导演中心的创作模式?这也牵涉到合作模式与对象(及其惯习)的差异,例如王墨林的《哈姆雷特机器诠释学》,由行为艺术家王楚禹、瓦旦坞玛、高琇慧、江源祥直接参与合作;Baboo的《一瞬之光》则更接近导演中心,以演出者身体作为作品媒介(注6);又或者表演者身体与生命经历成为互文本的对象,例如林人中的《二十世纪舞蹈史.在亚洲》、义大利莫图斯前卫剧团的《中性》,前者由演出者林文中的身体史作为编舞的文本对话媒介,后者由演出者希薇亚.卡德洛妮(Silvia Calderoni)作为戏剧顾问之一。行为艺术以身体为媒介,推动了穿刺现状的力量,那么剧场或舞蹈往行为艺术倾斜,会如何转化表演艺术?

在这个真实与虚构交错的年代,如何创造真实与感受,对创作者已是迫在眉睫的大哉问,或许在叙事不再独霸表演艺术的年代,身体实践带来了更大的自由度。在愈来愈日常、极限、身体实践的剧场,正如表演艺术与行为艺术的相互涵纳,幻象与真实将更为难解,更有意思。

注:

  1. Clarke, Michael, and Deborah Clarke. "Performance art." In The Concise Oxford Dictionary of Art Terms.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www.oxfordreference.com.ezp.lib.unimelb.edu.au/view/10.1093/acref/9780199569922.001.0001/acref-9780199569922-e-1288.
  2. 由「艺穗看心心」,可以看到评论者的身心紧张程度与面向,颇为有趣。请参考www.taipeifringe.org/StarContent.aspx?PlayID=168。
  3. 亦可参考邹绍凡〈「爱」的日常生活战术《神游生活》〉pareviews.ncafroc.org.tw/?p=19900
  4. 例如芮吉娜.荷西.歌琳多(Regina José Galindo)的《石头》Piedra,将全身涂黑、蜷缩不动,模仿成石头,由志愿者向身上撒尿。请参考 Marina. Abramović,商戌菡、曾芳玲、谢明学、 Lucas、Glen,以身作则:身体行为艺术,2015, 09, p.160-1.
  5. 参考自台北艺术节《中性》节目单,www.taipeifestival.org/FileDownLoadAPI.aspx?ID=439。
  6. 张辑米针对《_,断了气》讨论演出者身体的自我认知与实践,也颇值得参考, www.taipeifringe.org/StarContent.aspx?StarID=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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