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鞋子舞蹈剧场《彩虹的尽头》 |
与其说舞者们的表现非常精采,不如说他们的认真与投入,像是将自己化身为引导者,引领观众们经验了一趟奇异的旅程。
与其说舞者们的表现非常精采,不如说他们的认真与投入,像是将自己化身为引导者,引领观众们经验了一趟奇异的旅程。(陈艺堂 摄 坏鞋子舞蹈剧场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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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鞋子舞蹈剧场《彩虹的尽头》

蓝白塑胶布所创造出的特殊空间感、既可看到舞者又同时看到现场观众(以及自己)的镜子、移动式的观赏、舞者们的身体动能、从实际民俗礼仪而来的鲜艳颜色服装、灯光等等,演出团队让这个演出满溢著能量,质量与密度都极高。与其说舞者们的表现非常精采,不如说他们的认真与投入,像是将自己化身为引导者,引领观众们经验了一趟奇异的旅程。

文字|陈惠湄、陈艺堂
第289期 / 2017年01月号

蓝白塑胶布所创造出的特殊空间感、既可看到舞者又同时看到现场观众(以及自己)的镜子、移动式的观赏、舞者们的身体动能、从实际民俗礼仪而来的鲜艳颜色服装、灯光等等,演出团队让这个演出满溢著能量,质量与密度都极高。与其说舞者们的表现非常精采,不如说他们的认真与投入,像是将自己化身为引导者,引领观众们经验了一趟奇异的旅程。

林宜瑾《彩虹的尽头》

12/9~10  台北松山文创园区LAB创意实验室

作为二○一六年「松烟Lab新主艺—创作征选计划」的创作团队(黄怀德、林宜瑾、周瑞祥)之一,《彩虹的尽头》在松山文创园区东向制烟工厂二楼这个宽敞的长条型空间展开创作展演。进入蓝白塑胶布筑起的空间时,工作人员提醒观众将身上所携带的包包、物品等放在事先规划好的一个小角落,以便在观赏演出时可以更方便地自由移动。就像「坏鞋子舞蹈剧场」今年九月在板桥艺文特区《看见看不见的—依地创作》时的演出前导一样,林宜瑾简单说明演出是移动式的,请观众跟随她手上的铃铛移动。她在这次演出时所持的是一根有著彩色羽毛及铃铛、令人联想到宗教仪式或艺阵中的仪仗或是幡的长棍。蓝白塑胶布幕后打出微微的亮光,铃铛声响起,林宜瑾带领观众鱼贯走过一条木桥,正式进入演出的场域。在那里,身著红、蓝、橘等鲜艳颜色衣裳的三位舞者(潘巴奈、刘俊德、彭子玲)静静地伫立著;另一侧则是被四面镜子所围绕著的舞者(陈彦斌),披著以金纸(冥纸?)做成的长背心,弓身、双手触地。

随著牵亡歌声响起,舞者们轻轻敲打著手上的拍板,开始上下浮动著身体;观众或站或坐,近距离地观察著舞者们。脸上涂抹著白粉的舞者面无表情,加上灯光效果所制造出来的诡异气氛,令人感到刚刚走过的不只是简单的一块木板,而是好像走过奈何桥一般,穿越到另一个空间,进到另一个世界般。被镜子包围的陈彦斌原本极为缓慢地动作,抬起身躯,又往下碰地;随著牵亡歌声告一段落,观众跟随舞者们来到他的身旁;他开始加大身体动作与脸部表情,与三位舞者纠缠、扭打、相叠,最后被压制在最下方,仿佛恋栈肉身的往生者,舍不得离开。当陈彦斌挣脱压制后,也连带著被褪下金纸作成的服装,以近乎赤裸的姿态出现;他在地上挣扎、匍匐前进、站起,犹如新生儿般地张大眼睛观望、吸吮手指、以舌头探索,戳破身后的纸幕;其他舞者也跟著往前,将整片的白纸幕撕裂,观众随著指引,跨过被撕裂的白幕,进入下一个场景。

在昏暗中,草席被带出、铺好,观众坐下,灯光亮起,四面镜子被排成一列,四位舞者出现,陈彦斌也换上亮紫色的衣裙。在电子音乐声响中,舞者们捏著莲花指转动著手腕、踏著小碎步移动,重复出现的是构成这个舞作舞蹈语汇的基本动机:绕著身体中轴,原地(脚板固定,膝盖与骨盘以相反方向扭转)不断以螺旋状旋转的肢体动作,加上手腕柔软的绕圆转动。在几个拍子之后,借由一脚踏地来转换方向继续螺旋状旋转。小碎步的移动重复、扩张,在不断的旋转中,舞者单独或双人、三人共舞;旋转著,有时轮流作出类似武打的动作,并伴随动作发出自然的呐喊声;互相角力或重叠、交缠。在这个最长的段落中,舞者们毫不停歇地挥汗舞动著。在舞者的动作里,笔者似乎看到他们身体中的记忆:有一些现代舞蹈训练的,有一些体操训练的,但更多的好像是艺阵中的武术身体,还有这次他们特别下乡经由田野调查学习的牵亡阵中的身体。

在令人目眩的、充满张力的这个段落中,音乐设计李慈湄以电子音乐铺陈的背景声响和前后的牵亡歌之间并不互相扞格,而是适当地营造出此段紧凑的气氛。这个中段似乎象征了死后的灵魂进入中阴身,在此等待投胎转世时所经历的各种变化。在这个令人目不转睛的段落中,看著舞者们跟著电子音乐的声响不断旋转,观众似乎也将要进入一种出神的状态。感受到因著不断舞动而来的满溢能量,挤满了空间的、席地而坐的观众们,似乎和舞者们共同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气场。牵亡歌再次响起,结束了这个紧密的段落。观众们起身,默默地随著引导走进了一个由蓝白塑胶布围起的通道,偶尔经由两旁塑胶布上挖出的透明圆框,看到椅子上摆置的神像、偶等,这是一条犹如迷宫装置的通道。在迷宫尽头,观众停下,看到舞者们像机械人偶般地一格一格地动一下又停住,最后,像发条转尽一般地完全停住,好像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一样。舞者们脸上的白粉、动也不动的身体姿态,以及停滞的眼神,仿佛是电子花车上的纸扎人偶;加上似乎弥漫在空间中的什么气味,再度使空气凝结,形成一种怪异的景象。观众被引导穿越这些不动如山的舞者们,来到走廊,结束了这场展演。

根据「台湾民俗文化研究室」网页〈台湾的牵亡歌阵(一)—【前言】〉中的说明,牵亡歌是在丧礼之前和告别式当天进行,而且并无灵媒仲介传达讯息,而是由牵亡歌阵表演者「演出」法师带领亡魂前往极乐世界的过程。一般来说,这应该是个充满禁忌的活动,但是《彩虹的尽头》从发想到学习,一直到演出的呈现,从指导示范的老师、丧家到演出者,都不受拘束,让编舞者、表演者可以到现场学习并且经过转换来展现创作。整体来说,这是个充满惊喜(或惊吓?)的、精采又充满能量的演出。蓝白塑胶布所创造出的特殊空间感、既可看到舞者又同时看到现场观众(以及自己)的镜子、移动式的观赏、舞者们的身体动能、从实际民俗礼仪而来的鲜艳颜色服装、灯光等等,演出团队让这个演出满溢著能量,质量与密度都极高。与其说舞者们的表现非常精采,不如说他们的认真与投入,像是将自己化身为引导者,引领观众们经验了一趟奇异的旅程。

自从二○一二年创立「坏鞋子舞蹈剧场」以来,林宜瑾一直在追寻与这片土地联结、互动的表演方式。两年前她以环岛经验编舞,推出描述台湾故事的舞作《泥土的故事》,这次她再度自台湾民间文化取材,以牵亡歌编舞。她带领舞者们进行扎实的田野调查;透过走访台南后壁,与当地的牵亡歌者林宗范老师(仙仔)共同生活,并且实际出入牵亡歌场合,跟著老师深入的学习牵亡歌中各项内涵与技巧,捡拾牵亡歌的动作、唱调、精神。在演后座谈的分享中得知四位舞者之中有两位分别是基督徒与天主教徒的原住民表演工作者。想到他们放下自己的宗教信仰与身分认同,参与牵亡歌田野调查,不但跟随仙仔学习、共同生活,并且实际出入牵亡歌场合,同时也为许多不认识的丧家跳牵亡歌,不禁令人更加尊敬他们。

根据台湾民俗文化研究室网页〈台湾的牵亡歌阵(三)—〔牵亡歌阵的身段〕〉词条中的说明,「牵亡歌阵的动作非常简单且重复,尪姨、老婆、小旦的动作都相同,只有前后左右移动位置,舞步则只是垫步、踏步,双膝旋转并扭动腰部和臀部;双肩作圆形舞动,而双手不停挥舞丝巾和羽毛扇,如此不断重复而已。因此,牵亡歌阵的身段其实是非常简易的舞蹈动作。」(注1)。从「牵亡歌」得来灵感,坏鞋子舞蹈剧场艺术总监林宜瑾创作了《彩虹的尽头》这个作品,她希望「透过舞蹈的传承与转化,用这个世代的语言、当代的身体,挖掘传统律动当中所乘载的文化内涵。」「透过牵亡歌的场景,将过去向往西方的身体牵离开来,迎接属于自己文化底蕴的当代身体。」(注2)以牵亡歌特殊的身体螺旋舞扭动为主要肢体动作,笔者感到在《彩虹的尽头》这个作品中,编舞家、表演者并不仅仅是重现了台湾民俗礼仪中的身体,而是以这个动作当成基本身体语汇的动机来发展,结合现代舞蹈动作与思考,以田野调查得来的经验,将原本民俗性礼仪转化成一个艺术性极高的创作。这场展演与其说是一场舞蹈表演,不如说更像是一场仪式参与的经验。经由从牵亡阵这个民俗礼仪中所学习而来的、不断旋转的身体性,让这个舞作除了精采之外,更带著仪式性(ritualité)、宗教性(régionalité)的意涵,也让创作者、表演者、观赏者在传统文化、土地、人、空间、宗教等等范畴之中,似乎产生了更多的联结。

注:

  1. 见「台湾民俗文化研究室」网页,〈台湾的牵亡歌阵(三)—〔牵亡歌阵的身段〕〉,网址 www.folktw.com.tw/drama_view.php?info=81。最后参阅日期2016/12/12。
  2. 见坏鞋子舞蹈剧场《彩虹的尽头》,演出募资计划网页。网址:www.flyingv.cc/projects/14793。最后参阅日期2016/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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