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想像的「亚洲舞蹈」 |
「ChatBox 论坛」现场。
「ChatBox 论坛」现场。(香港城市当代舞蹈团 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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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想像的「亚洲舞蹈」

记香港城市当代舞蹈节之「ChatBox 论坛」

去年十一月于香港举行的「城市当代舞蹈节」中,除了邀请中国、日本、韩国等五个现代舞团的精采舞作,并以「HOTPOT 东亚舞蹈平台」甄选来自中国、香港、澳门、台湾、日本、韩国等新锐编舞家的短篇作品在舞蹈节中呈现之外,同时也举办了主题为「亚洲舞蹈新想像」的「ChatBox 论坛」,邀请来自瑞典、泰国、台湾的舞评人,在香港舞评人李海燕主持下对谈。

本文记录了该论坛针对「舞蹈」「亚洲」「想像」三个关键字,从亚洲当代舞蹈的面貌、西方观点的切入、亚洲在地的真实,分享他们的观察与并进行讨论。

文字|李海燕
摄影|CHEN Chang-ChiConrado Dy-Liacco
第301期 / 2018年01月号

去年十一月于香港举行的「城市当代舞蹈节」中,除了邀请中国、日本、韩国等五个现代舞团的精采舞作,并以「HOTPOT 东亚舞蹈平台」甄选来自中国、香港、澳门、台湾、日本、韩国等新锐编舞家的短篇作品在舞蹈节中呈现之外,同时也举办了主题为「亚洲舞蹈新想像」的「ChatBox 论坛」,邀请来自瑞典、泰国、台湾的舞评人,在香港舞评人李海燕主持下对谈。

本文记录了该论坛针对「舞蹈」「亚洲」「想像」三个关键字,从亚洲当代舞蹈的面貌、西方观点的切入、亚洲在地的真实,分享他们的观察与并进行讨论。

「城市当代舞蹈节」于二○一七年十一月举行,香港首次以东道主身分,迎来东亚地区的当代舞演出单位,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节总监、创作人、评论人等等。舞蹈节活动之一是「ChatBox 论坛」,主题为「亚洲舞蹈新想像」。我担任主持兼香港舞评人代表,与驻瑞典国家公共广播电台的剧场和舞评人Cecilia Djurberg,泰国朱拉隆功大学戏剧艺术系系主任Pawit Mahasarinand教授,及台湾表演艺术评论台专案评论人刘纯良,讨论了这个指涉极广的主题:亚洲、舞蹈、想像,三个词组,三个有待厘清的概念。

「舞蹈」

既然是舞蹈节,必须先谈「舞蹈」。Djurberg表示在今天的瑞典,「舞蹈」的边界辽阔,有海纳百川之势,一般人对舞蹈的期待,只要是「有身体、有空间、有动作、有声音」,已愿足矣。瑞典人甚至特别创造了“dance dance”(舞蹈舞蹈)一词,指那些展现学院派技巧、传统编舞模式较明显的作品。Djurberg对亚洲舞蹈认识不深,所以当她在舞蹈节中看见的作品主要属于「舞蹈舞蹈」一类时,很好奇这现象是源于舞蹈节的挑选准则,还是反映了亚洲舞蹈创作的大方向。但若说是亚洲取向,Djurberg同时对作品的表达手法深感熟悉,原因是与欧洲舞蹈的叙事手法近似。

刘纯良认为熟悉感可能是来自亚洲舞蹈学院广泛应用西方训练课程设计(例如葛兰姆系统)。Djurberg赞成训练的影响,但她强调舞蹈应该是一个「如何在舞台上展现身体」的概念。相对于欧洲舞蹈的跨媒介、著重身体感的表演性,亚洲舞蹈似乎集中在肢体技巧展示;欧洲舞蹈的呈现形式林林总总,舞蹈节节目却比较单一。由于舞蹈节本身无可避免带有代表性,因此她不禁思考「表演性」(performativity)在亚洲舞蹈的位置。她看见技艺高强的舞者,例如北京「雷动天下」舞蹈团的一众,似乎是带著一种情感上的距离上舞台;他们的舞蹈是再现,表演性不高。Djurberg虽然也欣赏流动的、受过优良训练的身体,但是如果作品寻求传递讯息或态度,那么可能需要更全面的表演能力。

对艺术形式的界定,是学院、资源持有人及在地实践的艺术家三方面的持续角力。Mahasarinand说,在亚洲,舞蹈训练独立于其他艺术形式之外,在欧洲则是综合式的「艺术教育」。因为教育方式的迥异,欧洲艺术家们擅于跨界创作,作品并不符合任何既有范畴的描述,故此得以突破既有想像。当代艺术的特色就是不受限制。在亚洲,因为教育、政府官僚架构等等,舞蹈很少与其他艺术界别混在一起。 

刘彦成的《再见吧!!兔子》演出时,观众给予「笑」的回应。(CHEN Chang-Chi 摄 香港城市当代舞蹈团 提供)

「亚洲」

Mahasarinand记起他七岁时第一次来香港,吃汉堡、买日本机械人。香港所代表的亚洲,对一个泰国小孩来说,跟他认识的「亚洲」毫无关连,汉堡和机械人却非香港产物。到现在他已来过香港无数次,但每次仍然会发现从未吃过的广东点心。“Pad Thai”原意是泰式小炒,材料不限,但在泰国以外已被单一理解为炒面条。Mahasarinand问,「亚洲」,其实是什么?

如果Djurberg感到作品很西方,Mahasarinand认为那实在是件大好事,因为这表示「(亚洲舞蹈工作者)让人看我们真正在做的,而不是配合其他人的『亚洲舞蹈』期望——且不说那期望是异国情调还是传统风味。」他在欧洲看过的亚洲舞蹈,都会刻意突显传统,但那不是当下的、现实的亚洲。他认为要想像亚洲,必须承认它真实的状态,而不是执著于想看的。他认识的一位德国艺术总监,三年前把三个泰国舞蹈作品引入其舞蹈节。该些作品没有传统元素,却论及泰国当下政治状况。Mahasarinand希望更多类似的亚洲作品可以获推介到欧洲。他更鞭辟入里地指出,西方人期望在当代亚洲中看见传统,然而现实的当代亚洲,并不带有传统的痕迹。

此言并非人人接受。一位来自义大利的与会者,直言在城市当代舞蹈节看到的作品「没有身分」,指年轻编舞者不回溯传统,导致作品「没有内容」——他们很在乎动作,却不怎么在意与观众的沟通。另一位来自纽西兰的艺术节总监则表示,很多欧洲观众对纽西兰舞蹈的想像,同样只限于土著舞蹈,她一方面心有不甘,但轮到自己选择作品成为艺术节节目时,却往往因为票房考虑而以主流观众的既有想像为品味标准。

即使创作并不以提问为核心,有质素的作品会把问题引发出来,日本「无设限舞团」的《妮娜——祭品物质化》便是一例。(Conrado Dy-Liacco 摄 香港城市当代舞蹈团 提供)

「再想

要再想像,必须先有想像基础。当代舞蹈的发展基础,在欧洲和亚洲大不同。现代主义思潮是欧洲现代舞的滥觞,艺术家以背向传统、打破囿限为创作动力。Djurberg说,很多欧洲当代舞展现的是对传统舞蹈定义的讪笑;亚洲大部分国家在近数十年才从殖民统治走出来,现代化与建立主体性同步进行的结果是以西方经验为楷模。

刘纯良认为把亚洲作为整体去想像,本身就是迷思。她关心的是当代舞蹈处理什么样的「现实」。「我是台湾人,但我对台湾的认识可能不比Djurberg深。所以,不一定只有西方人才需要想像亚洲。想像从来无处不在。」对她而言,当代舞无关身体外形或音乐,而是在于诘问的意识、在于舞蹈创作人如何透过动作探索,故此,她批评舞蹈节节目大部分缺乏激进观点。即使创作并不以提问为核心,有质素的作品会把问题引发出来。日本「无设限舞团」的《妮娜——祭品物质化》便是一例。她认为当代舞作为一次协力,并不只是在于不同岗位的舞台工作人员之间,更包括编舞与观众间的交换,没有被看到的作品或者观众看后没有反应的作品,不能算是作品。「在『大身体制造』的《再见吧!!兔子》(刘彦成作品)演出期间,有部分观众笑了。是因为梅若颖的表演令我们快乐吗?我认为未必是。笑是很简单的身体反应,人人都可以做到;观众也会有压力,好像必须要给某种反应,那么,便笑吧!但这是编舞与观众之间真诚的协力吗?它可能是实在的,但它未必是真实的。」

舞蹈节节目来自中国、韩国、日本、台湾、香港,五个东亚城市都深受儒家文化影响,尊重阶级观念,个人代表的除了他自己更包括他所属的群体。这可能部分解释了何以刘纯良认为亚洲舞者「很控制,追求外表上的美,怕失败,观众几乎可以感受到舞者身体承受著的恐惧。」是否因为同样原因,亚洲舞蹈把与观众的共同语言建立在陈腔滥调的安全区之中?Djurberg形容陈腔滥调为「表演艺术的诅咒」:陈腔滥调是共同参照,它帮助观众掌握(想像)创作人的出发点,使他们得以衡量(再想像)意念有多激进;但不是每个作品都可以跨越陈腔滥调的规范,而创作人往往不自知。当代性也一样。东方和西方的当代性有无不同,在于观者的参照。当代性本来就是一个流动的、相对的概念,没有稳定的定义,但出席论坛的西方宾客倾向寻找亚洲当代舞与东方传统的关系,亚洲代表则深知亚洲已经西化得连传统也必须刻意保存,否则无法在日常生活中找到位置。令人难以想像的「亚洲舞蹈」,也许正正需要加紧脚步,把自身建立成想像的终极参照,才可以让世人认清它的面貌。

 

文字|李海燕 香港舞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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