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鼓声》首演之地 布莱希特发迹之城 「慕尼黑室内剧院」不为人知的过去与现在 |
慕尼黑室内剧院的KAMMER 1的日景外观。
慕尼黑室内剧院的KAMMER 1的日景外观。(Gabriela Neeb 摄 Münchner Kammerspiele 提供)
封面故事 Cover Story 要革命、还是爱情?《夜半鼓声》百年后的两种结局

《夜半鼓声》首演之地 布莱希特发迹之城 「慕尼黑室内剧院」不为人知的过去与现在

慕尼黑室内剧院是德国最重要剧院之一,和慕尼黑国家剧院、王宫剧院并列慕尼黑三大公立剧院。一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艺术总监法肯贝格的领导下,打造了慕尼黑室内剧院的璀璨传奇,而他也因缘巧合地让布莱希特的剧作第一次被搬上舞台,让此处成为后者剧作家生涯的起点。如今的慕尼黑室内剧院看似平和繁荣,却也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动荡,现任总监利林塔尔的诸多改革,令人耳目一新也引发风波,导致其不被续聘,剧院未来的发展,也是德国剧场人的关注焦点。

文字|彭靖文、Gabriela Neeb、Andreas Pohlmann
第313期 / 2019年01月号

慕尼黑室内剧院是德国最重要剧院之一,和慕尼黑国家剧院、王宫剧院并列慕尼黑三大公立剧院。一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艺术总监法肯贝格的领导下,打造了慕尼黑室内剧院的璀璨传奇,而他也因缘巧合地让布莱希特的剧作第一次被搬上舞台,让此处成为后者剧作家生涯的起点。如今的慕尼黑室内剧院看似平和繁荣,却也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动荡,现任总监利林塔尔的诸多改革,令人耳目一新也引发风波,导致其不被续聘,剧院未来的发展,也是德国剧场人的关注焦点。

不同于一般欧洲剧院建筑,慕尼黑室内剧院(Münchner Kammerspiele)的前方没有空旷广场、没有上升的台阶衔接到入口大门、也没有引人注目的入口意象、甚至没有单独的建筑个体,而是和周边街区建筑无缝连接在一起——而它却是德国最重要的剧院之一,和慕尼黑国家剧院(Nationaltheater München)、王宫剧院(Residenztheater)并列慕尼黑三大公立剧院(注1,在此上演的作品几乎年年受邀至柏林「戏剧盛会」。这里是布莱希特的剧作第一次被搬上舞台的地方,是他剧作家生涯的起点、也是他试图建立史诗剧场风格的发源地;甚至,也有人说,这是希特勒最爱的剧院。究竟,慕尼黑室内剧院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在两次大战的烟硝中  奠定「法肯贝格传奇」

慕尼黑室内剧院的前身为喜剧院(Lustspielhaus),创始于一九○六年,初创时期的喜剧院还不在热闹的麦斯米兰大道(Maximilianstraße)上,而是座落于市区西北方的奥古斯特街(Augustenstraße)。尽管经历过一八七一年德国统一,此时的慕尼黑仍为巴伐利亚王国的王都,是文学和艺术汇集的中心,喜剧院为当时慕尼黑的第八个私人剧院,在自由市场竞争激烈的环境下,屡屡接近破产,经营者也数度更换。一九一二年,从柏林重金礼聘而来的艺术总监罗伯(Eugen Robert ),将剧院的名称改成「慕尼黑室内剧院」(Münchner Kammerspiele),“Kammerspiele”德文字面上的意思是在小空间里的演出,实际上是指以小编制的行政策划团队、有限的资源做出精致的写实主义戏剧或卡巴莱音乐剧(Kabarett,又称小品剧)演出。

自一次世界大战开始那年,便进入慕尼黑室内剧院当驻院导演的法肯贝格(Otto Falckenberg),在一战结束前不久的一九一七年九月,接手艺术总监一职,直到二战结束前夕的一九四四年为止,可谓慕尼黑室内剧院的「法肯贝格传奇时期」。他不仅以个人独特的导戏风格,让慕尼黑室内剧院在自由市场中占有一席之地,并在一九二六年将剧院迁至优雅精致、充满新艺术风格(Art Nouveau)的麦斯米兰大道上的戏剧院(此场馆即是今天的慕尼黑室内剧院),并于一九三三年,以优越的名声将剧院从私立推进市立体系。

在纳粹党执政初期,全剧院的演职人员,几乎都因追求创作自由,或生命安全受到威胁,而纷纷辞职离开德国,身为大家长的法肯贝格不但坚守总监岗位,还曾数度协助收到拘捕令的犹太裔演员、职员、行政总监逃亡,将同事们偷藏于私人座车,开车越过第三帝国边境。法肯贝格的行动,使他立即受当局逮捕,最后虽被无罪释放,但从此,他必须面对的是充满监视系统的慕尼黑室内剧院。他在私人笔记中写下:「今天我在剧院说过的话,明天就会被写成报告出现在柏林纳粹总部办公室的桌上。」

慕尼黑室内剧院的KAMMER 2夜景外观。(Gabriela Neeb 摄 Münchner Kammerspiele 提供)

《夜半鼓声》  因总监夫人而翻身

性格铁铮铮、作品又风靡一时的大导演,和当时默默无名的布莱希特,又是如何相遇的呢?这全靠慕尼黑的著名小说家福伊希特万格(Lion Feuchtwanger)牵线:时间推回一九一九年,当时才廿多岁的布莱希特,带著他写好的《夜半鼓声》Trommeln in der Nacht草稿,前去福伊希特万格家拜访,福伊希特万格一读之后、惊为天人,立刻将此剧作推荐给法肯贝格。然而法肯贝格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接受这份盛情推荐,他在一份对话记录里说到:「福伊希特万格跟我说有个作品很有趣,要我读一读,我当然没有读。几天之后,他打电话给我、还写信给我、又在街上拦我,要我读,但我总是沉默以对,就是没有读。最后谁读了《夜半鼓声》呢?是那时候脚踝受伤、在家休息的我太太。她没事随手拿了我桌上的布莱希特手稿来看,看完之后大喊:『这真是一部了不起的杰作,你一定得看一看!』这就是《夜半鼓声》一九二二年在慕尼黑室内剧院上演的起点。」而在克里斯多福.鲁宾(Christopher Rüping)这次带来台湾的版本中,观众们可以在第二幕酒吧景开头听到一九二二年演出的历史录音。

《夜半鼓声》的演出,让布莱希特得到克莱斯特文学奖(Kleist-Preis),使他从无名小卒,一夕之间成为德国家喻户晓的剧作家,并于同年进入慕尼黑室内剧院担任戏剧顾问和导演。隔年,布莱希特在担任导演、排练马罗(Christopher Marlowe)的剧作《爱德华二世》Edward II期间,逐渐发展出史诗剧场的雏形。他要求演员用中性、毫无情绪渲染的说话方式呈现,强调「姿势和表情比台词更重要」。两年之后,布莱希特于一九二四年秋天前往柏林发展。一九二八年,著名的《三便士歌剧》Die Dreigroschenoper诞生,这出作品赢得了「威玛共和时期最重要的代表作」美称。一九三三年纳粹时期开始,他因为剧作《措施》Die Maßnahme上演而被控告叛国罪,因此举家逃亡海外。

慕尼黑室内剧院的KAMMER 1观众席。(Andreas Pohlmann 摄 Münchner Kammerspiele 提供)

为移民打开大门  备受争议的剧场大计

和廿世纪初的大风大浪相比,如今的慕尼黑室内剧院看似平和繁荣,却也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动荡。二○一三年,慕尼黑市议会为了寻找接替时任总监西蒙斯(Johan Simons)的人选,希冀「延续西蒙斯将多元文化带入剧院的尝试,将市立剧院的体制更新,打开剧院大门迎接年轻的观众群进来」,遂向当时已在柏林赫贝尔河岸剧场(HAU, Hebbel am Ufer)担任十年艺术总监的利林塔尔(Matthias Lilienthal)招手。

两年后,利林塔尔带著各界期待的眼光,来到慕尼黑室内剧院开始进行大刀阔斧的新尝试,甫上任之际就发布「破破烂烂公寓计划」(Shabbyshabby Apartments)国际公开征件,邀请国际艺术家们进驻在慕尼黑市中「蛋黄区」广场上设置的帐篷小屋,同时也以每晚卅五欧元的票价,让观众体验进驻帐篷小屋一晚(外加剧院员工餐厅的简易餐),试图以此呼应房租飙涨的舆论。除了公立剧院一贯的营运方式——邀请导演驻院与附属于剧院的固定剧团演员合作演出,他亦长期邀请知名艺术家与团体来此发表新作,如法国导演菲利普.肯恩(Philippe Quesne)、英国表演团体「大嘴突击队」(Gob Squad)、德国指标性前卫实验剧团She She Pop及里米尼纪录剧团(Rimini Protokoll)等(注2。而他也不忘提携后进,让剧院的导演助理(通常在公立剧院被视为单纯行政助理),有机会每年发表作品。

利林塔尔最令人瞠目结舌的大胆尝试为实现「工作人员人口组成正义」,也就是「既然慕尼黑的人口组成有40%是移民背景,那为什么在剧院里不能拥有40%移民背景的员工?」(注3由于大部分的剧院员工是领终身俸的公务员,在不开除既有员工的前提下,他设立了和任期一样久的五年计划:一个以难民与移民为主的企划办公室、招募具有相关身分背景的创作者,成立第二个隶属于剧院的剧团Open Border Ensemble,演出自传性质的故事。

这些大刀阔斧、大胆创新的尝试,让德国各地艺文界人士一片叫好,却不被慕尼黑观众、传媒和原本在剧院工作的艺术家们接纳。以往几近满座的年度平均票房惨跌至63%,明星演员或剧场导演,如史特曼(Nicolas Stemann)和戈瑟兰(Julien Gosselin)在发表公开声明后纷纷求去(其中写著:「因为我们再也没有发挥才华的舞台了」)。二○一八年三月,慕尼黑市议会在各方强烈压力下决定不续聘利林塔尔,让他只做到合约到期的二○二○夏季剧季结束为止。

今年二月,在不续聘消息未公布前、批评与争议已沸沸扬扬时,笔者正跟随团队参访慕尼黑室内剧院,并与利林塔尔有过一次交谈。当「工作人员人口组成正义」这个原本良善的政策,到头来变成另一项恶意舆论的来源——「他们可以进剧院是因为他们是移民」,对此争端,利林塔尔如是说:「我从八○年代中期开始在德国和瑞士市立剧院工作,这卅多年来,市立剧院的大门从来没有为非白人敞开过,有些单独的特例但绝不是常态。在慕尼黑室内剧院当总监,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高职位、拥有最多资源的一次,我在这里能把剧院大门为非白人打开五年,我用的方法很激烈,是因为希望引起德国市立剧院界重新思考这个议题。」他接著说,「有些人说我有身为白人的羞耻(注4,我有,我真的有。当我看到那些和我从八○年代中期,一起开始拥有剧场梦的非白人朋友们,他们从来没有实现梦想的机会,我就觉得,这辈子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为他们做些什么。」两年后,利林塔尔即将离开慕尼黑室内剧院,届时剧院是否会回到市议会预期的「在一定范围内让多元文化进入剧场的尝试」,只能拭目以待了。

注:

1. 德国的公立剧院体系分为国立和市立两种,慕尼黑室内剧院属于市立,慕尼黑国家剧院和王宫剧院属于国立,这两种因体系相近,往往会被一起讨论。

2. 这在德国公立剧院系统中是例外中的例外,通常非驻院导演加附属剧团的制作只能在每年一次的艺术节演出。

3. 德国大部分公立剧院演职人员人口组成有90%以上是白人,甚至更高。

4. “white shame”常见于后殖民理论,指生长于第一世界的白人对于他们所拥有的丰厚资源直接或间接建立在剥削第三世界非白人地区的羞愧。

参考资料:

1. Bertolt Brecht und die Münchner Kammerspiele/ MK-Blog (mkammerspiele.wordpress.com/2015/05/20/bertolt-brecht-und-die-munchner-kammerspiele/)

2. Ilona Holzmeier / 1912 – 1926  ZUM GROSSEN WURSTEL – MK IN DER AUGUSTENSTRASSE / Münchner Neuste Nachrichten/(100mk.de/zum_grossen_wurstel.html)

3. Sarah Clemens / 1933 – 1945 OTTO FALCKENBERG – INTENDANT IN DER NS-ZEIT / (100mk.de/otto_falckenberg.html)

4. Sven Ricklefs / Revolution auf der Bühne /Deutschlandfunk / (www.deutschlandfunk.de/revolution-auf-der-buehne.871.de.html?dram:article_id=126012)

5. Heftige Töne, Debatte um Münchner Kammerspiele verschärft sich / TV Nachrichten/ (www.3sat.de/page/?source=%2Fkulturzeit%2Fthemen%2F190027%2F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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