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翊,20岁出头,青春正盛,且外型抢眼,因此高中时期便有模特公司找上门。然而,他的那双眼睛一旦望向扯铃,就会流露出截然不同的气焰。好像他看的不是转动的扯铃,而是凝视他转动的生命一样。
作为马戏表演者,早早起步有体能的优势,但若这么说,又会让人忽略马戏背后需要的艺术深度。体能或许可以让一个表演者将自己的技艺磨得让人目不转睛,然而,黄翊期待的是能打造让人铭刻于心的一场表演,而非一场转瞬即逝的秀。
大概是个怪咖
黄翊从国小接触扯铃,学没几年,就发现好像没有老师可以教自己了。「真的很早欸……大概是国中吧?后来我就开始自己扯了。」
他经常提及一件事,某段时间为了精进自己,走到哪里他都带著扯铃,当时,他脑袋只能想著一件事:不可以让扯铃掉下来。
扯铃不只是技艺而已,他是知道的,但除此之外,扯铃到底还能是什么?那时候的他,尚未有答案。彼时,偶尔和队友闲聊,聊得多也不是技巧,而是形容一种身体的延伸的状态,把扯铃当作心灵的伙伴,他说:「我那时候常常跟大家分享怎么对扯铃比较好,结果也没人回我,可能都觉得我很怪吧?」
自认怪咖,早早就把自己扯到台湾的天花板去,至于下一步在哪里?黄翊不知道。
总之,不过也只是几年前的事情而已,「马戏平台」在卫武营在刚刚起步,而在国外,各种技艺早就烧得炉火纯青。他于是毅然决然向外探索,于2022年干了两件大事:其一是徒步走了趟西班牙朝圣之旅,其二是报名世界知名的欧洲杂耍大会。
这里先谈后者——黄翊说,参与杂耍大会之前,他总感觉自己对扯铃的修炼好像来到极限,「好像一直在吃身体的老本,想把一切技巧练得很厉害,可是然后呢?做完之后会有一股巨大的空虚袭来。当时我坐在大会的练习场馆内,那是一个非常大的空间,几百个人同时练习,现场有各种道具满天飞,我练累了就坐在角落看大家,思考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那好像是他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一旦疑问浮出,就像是裂缝一样,透出一道光,然他看见自己的身体里,除了扯铃之外同样使他在乎的事情:孤独。
孤独的代名词
扯铃就是孤独。
这个体悟,是在朝圣之路踽踽独行的时候,正式确立的。
黄翊其实享受与人交流,但更寄情于自处的时刻。同时,说起自己童年时期的「怪」,大概也是这么回事。一个孩子若把一件事情做得极为专注,多数大人会称许他「好乖」,仿佛那孩子完成了某人指定的铁律,忍人所不能,走向人上人之路。可是,那时候大家无法想像的是,原来一个孩子能够享受孤独这回事——黄翊便是如此,他热爱一个人专注扯铃的状态。
换句话说,他真正爱的不只是扯铃本身,而是自处时光。
而这个意识,过去有一段时间像是封印一样,一直暗藏在思想深处没能拿出。在发现之后,他的心灵好像重新找到自由的可能。「我的意思是,好像我不必再被扯铃绑住了?所以这几年我开始去寻找更多可以代替扯铃的东西。比方说,被台风吹断的树子,它其实可以拿来扯喔!至于线,我试著用鱼网代替……」他形容,那是一条从有形走向无形的过程。在参与法国的工作坊之际,他更走向树林、山间,带著原有的扯铃、马戏背景,努力过渡到下一个阶段。
借由这个发现,他也聊起近期的演出《身为问题儿童的我,从一出生就成为这个美好世界的慢性病》,分享自己正在此演出中,尝试「响铃」的另一种功能。
何谓响铃?黄翊解释,「在台湾的传统比赛中,响铃是我们被规定使用的一种比赛扯铃。它非常危险,因为响铃之所以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因为响铃表面充满了孔洞╱音室,当响铃高速旋转时,孔洞会切割空气,制造气流的扰动,同时引发扯铃音室内部的空气振动,最后形成一种自然的共鸣音效。有点类似的电风扇的概念,如果不小心碰到的话绝对受伤。」他说,且这个工具也极易摔坏,毕竟「响铃由硬塑胶制成,扯铃体因缺乏弹性,在掉落的瞬间会因为无法卸压,而从内部产生裂痕」
「我想应该许多人都和我一样,家里有一个角落堆积著因为不再比赛不会用到的响铃,那些记忆纵使被遗忘、长了灰尘我们却也舍不得丢掉??」黄翊说,既然树枝都能够拿来扯了,坏掉的响铃有何不可?他开始走访教学扯铃的国小,以「分享当代马戏」的方式,和学校交换使用不到的响铃。
坏掉的铃,之所以被定义为「坏」,是因为它已脱离传统正轨,「再也无法旋转在比赛场上达成大家期待的动作。」黄翊说。但这不代表,黄翊不能以此进行创作,找到不同的可能性,走出自己的路。
长出自己的树
「有一段时间,我和台湾的马戏演员、此刻在法国发展的舒建宏上一对一线上课程。他给我一个概念,叫做:技艺树。」
黄翊解释,过去在台湾看马戏,都觉得那像是一幢高楼,纵使高,总是爬得到顶点的。但是「树」则不然,树是能够不断往上增长的,朝天而生,哪怕长得慢,却看不见终点;哪怕爬到顶端依然离星星很远,却能始终给予人期待与想像。
想到这件事情,黄翊对于表演的兴奋就像是养分一样,不断不断地想往这棵树中灌溉。
不只扯铃,黄翊近年也积极参与各种舞蹈、戏剧工作坊。其中葛罗托斯基的系统予他极深的影响,而此戏剧逻辑有一个重要的概念,就是「走出剧场,直指生命」。这部分的期待,简直和黄翊对自己的认同不谋而合,这几年他在努力的事情也是如此。
此刻,他已可预期,也许某天自己会彻底将扯铃放下,那却不是放弃扯铃,而是更深一层的转化,是出走以后、更深更诚实地面对自己。
「每个马戏演员在练习的时候,都会有自己的习惯道具。但与其说那是道具,又不如说那是我们所找到的、最喜欢的一种运行方式。而这种喜欢,也常常会牵扯到:你是一个什么个性的人?你如何看待自己及其表演?你希望这些道具如何在身边运行?」黄翊说,马戏从表演者身上长出来的世界观,他们花大量的世界与「无机物」工作,为的是在这有机的生命里保持热情地活著。
说得更简洁一点,那是:「我们都在无机物之间,活出有机的自己。」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实在太坚定,仿佛能够听到枝枒向上伸展的声音,窸窣蠢动,探向天空、探向光。
所以啊,既然是在树间移动,哪怕最后会弄掉扯铃,那也没有关系了。
(本文出自OPENTIX两厅院文化生活)
黄翊
马戏表演者、旅行的人,擅长以技艺表现自我,热中创作,希望有人能因为他的创作而想像。自小学五年级开始接触扯铃,国二便组团「play不累」,以扯铃玩出各种可能性,高中一年级时决心当一个表演者,毕业后触及传统戏剧、文学、影视、行为艺术、剧场与当代马戏演出。持续以扯铃为主要媒材,进行表演艺术呈现,近期碰触剧场与肢体艺术,试图以一个点成为更多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