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卫武营率先推动「马戏平台」,广纳台湾马戏领域的创作者汇聚一堂。彼时许多人都还在摸索的阶段,马戏似乎还只是烟花一般瞬间绽放的火光,观众、乃至创作者,对于「马戏如何说好一个故事」都摇摇摆摆的。然而,那毕竟是一个开关,启动了许多可能性。
在「马戏平台」于卫武营发端的8年过后,台湾马戏已累积不少创作者的能量,勇敢探索、持续冒险,或许尚未茁壮成树,但的确能够看见不少团队扎根站稳的样子。近期,从几米的绘本出发,由林怀民导演、FOCASA团员演出的马戏定目剧《几米男孩的100次勇敢》风风火火地开演,也为台湾的新马戏打开了不同的视野。
借此机会,我们特邀3位台湾当代导演,分享他们如何从各自的专业——舞蹈、戏剧、音乐剧——出发踏入马戏,以及不同领域的碰撞花火。
洪唯尧:走进剧场,让马戏演员均匀的感受时间的重量
长年以来以多样性的创作见长的剧场导演洪唯尧,去年底应台北表演艺术中心之邀发展新作。期待借此机会探索台湾马戏风格的他推出了《落地前六厘米》,他说是希望能够将马戏演员如何「成为」他们自己的过程表现出来。
「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成为』这件事情。」洪唯尧说,马戏表演者对他来说近似超人,或者更精准地说,是「成为超人的过程」,他转换尼采的哲学观点,反应到这个类别的表演领域上,形容:「当我们走在钢索上的时候,这岸原地不动的我们是人,成功走到彼岸终点的是超人,而我认为马戏演员就是站在钢索上的人,无论是回头、停留或是继续往前,都是危险,你无论如何只能继续往下走。在平衡与失衡的瞬间,就是马戏演员回应生命的时刻。」
除此之外,洪唯尧在观看马戏的过程中,亦觉察到一种玄妙的时间感:「一种是看戏当下的时间,另外一种,则是戏剧或舞蹈作品都不常存在的,是演员与『他操控的物件所相处的时间』。」他解释,在观看表演时,观众必然会震慑于表演者与其物件之间纯熟的掌握度,而在震撼的同时,表演者过去孤独习艺的体感时间会同步爬上观众的心头。
这种时间体感的冲突,在观看单一表演的时候是妙不可言的,但是「若要放进剧场中呈现,我希望马戏表演者、舞者站在舞台上,能够幻化出一种均匀的时间流动体验。过去他们在表演的时候,好像只有『出招』的时候自己在是存在的,余下的地方就被暂停了、没有自己的事了。可是若加入戏剧的脉络,我希望每个人都可以确实地『活在』舞台上,共享同一种时间。」洪唯尧说,这也是他在《落地前六厘米》将卖力调和的一个部分。

田采薇:说跳就跳的潇洒感,一定很过瘾吧?
马戏演员身体的动作与舞蹈之间有著微妙的差异性,这一点,舞蹈科班出身的田采薇看得非常清楚。
因缘际会参与FOCA福尔摩沙马戏团的制作,原先田采薇仅只是以工作坊讲师身分加入,而后被演员们的身体惊呆,倒不纯粹是震惊于他们能够展现多高难度的动作技巧,而更是「一种潇洒感。」
田采薇形容,她与马戏演员合作的作品《苔痕》、《虚缺号》都一再验证所谓的「潇洒」之说,「马戏演员的身体很强,很轻易就可以做到舞蹈科班生的翻滚、跳跃,这些都没有问题。但最让我……应该说『羡慕』吗?总之,我自己可能无法达到的境地,大概就是他们执行动作的纯粹度吧。我今天想尝试一个高空跳跃的动作,演员二话不说就从高空跳跃下来。我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对自己身体的信任、或者是对底下的伙伴绝对能够接住他的信任度,各种层面的信心,都让我觉得:哇,那一定是种很过瘾的感觉吧?」
田采薇分享,舞者在长年的训练下来,对于动作的要求,似乎更在乎「美」的感受,「我们举手投足都需要优雅,连放出去的眼光都是。」她说,而马戏演员的身体在她看来,像是一句没有修饰的句子,无需形容词的点缀,强悍出击。然而,这个优势也是她在与马戏演员工作一直在处理的问题之一,「这种亮相,在商业场合当然是没问题的,可是放到剧场,我就会希望许多动作可以收束一点回来,我们一起找到能够与观众共振的力量,让每一个动作里头也带著动机与情感。」

高天恒:伴随而来的是更强烈的职业伤害
说到马戏演员的「动作动机」,几乎可说是每一个跨领域的导演,参与马戏制作时,都会遇到的重点议题。与天马戏创作剧团合作的音乐剧导演高天恒,也发起同样的提问。
高天恒介绍:「天马的演员,有不少都是音乐系出身的,加上他们自主的马戏训练,每个人好像都有多项绝技在身上一样。」从《谁偷了我的,超能力!》到《脚不落地的孩子》,天马戏创作剧团让马戏的定义变得更广更饶富兴味,其剧本创作也多是以马戏为核心所发展出来的,「所以一开始我们从超能力出发,就是希望能够让演员的动作有其动机。不过,这也导致一个问题的产生:虽然说都是马戏,但是每位演员专精的类别都不一样,我们第一个制作中要求演员跨度表演他不擅长的动作,就会导致许多技巧都只能点到为止。因此《脚不落地的孩子》便转为聚焦在一个演员身上,也是团队中以高空练习为主的何海翔。」
说到这里,高天恒点出马戏与戏剧结合的一大隐忧,那就是每位演员太过无可取代的特质。「要马戏演员唱跳演俱佳很不容易,海翔能够做到,不过也就只有他一个,变成整个作品少了他就不能演,从制作的观点来说这非常不好。」另一方面,马戏演员的身体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工具,高天恒说:「可是彩排过程无可避免会耗损他们的身体,有时候伴随著台词或者旋律节奏的需要,同一个动作得不断地旋转、重来,每次转动都是磨破一层皮。」
当马戏表演不是一分钟的出场,而是延续成90分钟的表演,其累加的身体负担该如何平衡拿捏?也是他们一直在处理的课题。

当马戏走入剧场
承上3位导演所言,上文中提及的,包括在早期就致力与多方领域合作的「FOCA福尔摩沙马戏团」、对音乐剧情有独钟的「天马戏创作剧团」、由大环艺术家杨世豪等人发起号召的「马戏之门」中的演员,其他还有以在地风土为基底翻演杂耍功的「原剧团」,或是培力新生代、同时也致力经营与拓展女子马戏的「创造焦点」等团队,都值得我们的关注。
虽说展现形式各异,但确实有一条清楚的轨迹:马戏是某种展演人类身体艺术的极限之所在,而其他艺术领域的加入,则试图剖开另一种极限的境界——作为一个演员,如何诚实安放自己的心?在各种超乎常人的动作展现下,观众时常会将马戏演员与人的肉身分隔开来,然而走进剧场后,演员的出场就不只是出招,他们为饱满的情绪找到不同的出口,学习被情感推动、学习感受同一种时间的流动。
这些作品依然是马戏,却已不只有马戏。
上述整理,仅能呈现台湾马戏多元化的其中一个面向,然而马戏艺术发展的开枝散叶,亦可见一斑,也让人更加期待马戏在台湾未来的发展。
(本文出自OPENTIX两厅院文化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