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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的国籍》(李羽涵 摄 身声剧场 提供)
新锐艺评 Review

一场关于殖民、战争与归属的破碎梦境

评身声剧场《众神的国籍》

身声剧场《众神的国籍》

2025/12/12  19:30

台北 国家两厅院实验剧场

《众神的国籍》以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帝国主义殖民东亚为历史背景,由庄惠匀与导演高俊耀共同创作,带领7位演员(刘佩芬、庄惠匀、陈姿吟、刘婉君、刘羿伶、陈宽田、邱任庭)与声乐创作者齐藤伸一,在舞台上形塑出象征性的「神明」存在。作品采取寓言式叙事,描绘一个失去国籍、宗教与族群界线的人们共居的想像空间,借由族群记忆、宗教信仰与战争经验的交织,开展一场关于殖民、战争与归属的破碎梦境。

演出从明亮而欢快的歌舞开场,随著「送神回家」仪式的推进,舞台氛围逐渐转为低沉与凝重。这样的转变不只是情绪上的铺陈,而是逐步揭示角色不断寻找「家」的根本原因:在战争与国界反复变动的历史条件下,「回家」不再是线性可抵达的结果,而是一种不断循环、却始终无法停靠的状态。战争使许多人的生命与故事尚未被理解,便消散于历史之中,成为未被记录、甚至被抹除的存在。

《众神的国籍》(李羽涵 摄 身声剧场 提供)

剧中反复出现「他们把旧的神明藏起来」的语句,并非仅指宗教信仰的转换,而是隐喻权力更迭下历史被遮蔽的过程。被藏起来的不只是神明,也包含人民的身分、人权与自由;在殖民政权的压迫下,人民只能彼此依靠,在夹缝中求生。当角色说出「我们会被遗忘,我们的故事从死亡的道路开始」,更像是一种对历史中无数无名者的低声控诉。透过送神回家的仪式,人们试图为神明寻找归属,然而「家」始终不是固定座标,而是随著政权与历史翻转而不断移动的空间,仿佛必须先被纳入「国」,才被允许拥有「家」。

舞台设计由3座层层堆叠的平台构成,左侧设有小型乐池供声乐家现场演奏。平台之间的镂空结构,在烟雾与蓝色灯光的包围下,配合演员高度张力的肢体表现,形塑出深不可测的大海意象,隐喻战争中被吞噬的无数生命。在一段关键场景中,一名女子爱上敌国之人,两人成家并孕育孩子,却终究无法逃离战争的命运。舞台画面被清楚分割为两个世界:一侧是笼罩在柔光中的家庭,另一侧则是红光照射下的战场尸身,形成残酷而鲜明的对比,突显战争对个体命运的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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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的国籍》(李羽涵 摄 身声剧场 提供)

音乐设计更是演出中的一大亮点,作品与情节的内容结合紧密;特别在描写战争的段落,演员以高度张力的肢体动作,搭配灯光投射出的微弱白光,以及强而有力的音效设计,伴随著若隐若现的飞机轰鸣声,共同构造一个压迫而不安的舞台氛围。声音在这出戏并非是单纯作为背景存在,已是完全融入演出,成为这出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与表演共同推进叙事,使观众仿佛置身于战场之中,产生强烈的情绪。演员整体表现力十分突出,无论时间台词的清晰度、对节奏以及情绪的掌握,肢体动作的控制与爆发,都在舞台上展现出巨大的能量。

作品后段进一步连结日本在东亚的殖民统治经验,指出战争如何夺走人民的国籍与身分,并以制度性暴力剥夺其尊严。身为来自马来西亚、同样拥有殖民历史背景的观看者,我在台湾观看此作时,无法不以自身经验进行对照。殖民所留下的创伤不仅存在于历史,更深植于当代政治与文化结构之中,使《众神的国籍》所指涉的,不只是过去,而是仍持续影响当下的政治现实。

演出结尾,人们带著神明再次踏上寻找「家」的旅程。编导刻意不给出明确答案,而是将问题留给观众思考:在殖民、战争与权力更迭的历史脉络中,「家」究竟是个体的私密归属,还是被国家、历史与文化所形塑的共同空间?剧场正是在这样未竟的追问之中,为观众开启一个持续反思的所在。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2/01 ~ 2026/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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